阿赫玛托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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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文一:阿赫玛托娃

阿赫玛托娃(1889—1966)后期诗选(二)

王家新 译

这里,是普希金的流亡开始„„

这里,是普希金的流亡开始

而莱蒙托夫的放逐终结之地。

这里,山上的草木气息散发着幽香,

而只有一次,我捕捉到了一瞥

在湖边,在悬铃木浓密的阴影中,

在一个残忍的黄昏时分——

那闪光的、不可遏制的眼睛

塔玛拉永恒的情人。

1927,基斯洛夫茨克

注1:莱蒙托夫放逐期间死于基斯洛夫茨克附近的一次决斗,1841年。

注2,塔玛拉为莱蒙托夫著名叙事诗《恶魔》中的女主人公,格鲁吉亚公主。

你的山猫似的眼睛,亚细亚,

你的山猫似的眼睛,亚细亚,

对我反复察看着,

你哄着我,要我道出那些潜伏的

我一直默默忍受的东西,

那种压抑,那些难以承受之物,

在这特尔梅日的热浪的正午。

仿佛一道溶化的熔岩

突然涌进我意识中所有黑暗的记忆,

我啜饮着我自己的哽咽——

从一个陌生人的手掌中。

1945

注:战争期间,阿赫玛托娃曾被疏散到处于亚洲的塔什干地区。阿赫玛托娃有着蒙古人血统,其外祖父家族往上可追溯到十三世纪征服俄国的一位可汗:阿赫玛特汗。

碎片

“你不能使你的母亲成为一个孤儿。”

——乔依斯

1

对我,如同剥夺了火与水,

这同我唯一的儿子的分离„„

站在这不幸的耻辱台上,

如同被暴露在御座的华盖下„„

2

而他是多么成功,这残忍的争辩者,

一路被带向了叶尼塞平原„„

对你们他是流浪汉,反叛者,密谋犯,

对我他可是——唯一的孩子。

3

七千零三公里的距离„„

你是否听到你母亲的呼唤,

从那呼啸的北风的哀嚎中?

身陷逆境,你变野了,

心也在囚禁中变硬了——我的爱,

你可是我们最后的也是最初的一个。

在我的列宁格勒坟墓的上空

只有冷漠的春天在游荡。

4

何时并对谁我曾说过?

为什么我没有躲开人们,

是因为我的儿子在集中营里烂掉,

而他们把我的缪斯往死里鞭打。

我比世上任何人更有罪,无论

他曾是、现在是或将是什么。

把我拖进疯人院里吧——

那对我才是最大的荣耀。

5

你们把我吊起来,像一头宰杀的动物

挂在血淋淋的铁钩子上,

让那些到处转悠的外国人

为之惊讶并暗暗窃笑,

并在他们充满权威的报纸上撰文,

说我那无可比拟的才赋已尽,

他们会说我是诗人中的诗人,

但是我的末日之钟已经撞响。

40年代末、50年代初

注:如同《安魂曲》,这组以儿子入狱、流放和诗人自己在后来遭受批判为主题的“碎片”在上个世纪80年代末期才得以公开发表。诗前的引语出自乔依斯《尤利西斯》(企鹅版412页),阿赫玛托娃曾对友人说这句话适用于整个《安魂曲》。

别重复

(译自“技艺的秘密”)

别重复——你的灵魂足够丰富——

重复以前已说过的那些东西,

但也许诗歌就是对它自身——

一种光彩夺目的引用。

1956,9,4

所有未安葬的

所有未安葬的——我来埋葬,

我为所有的你们哀悼,但是谁来哀悼我?

1958

给斯大林的辩护者们

这些呼喊着“为我们在盛典上

释放巴拉巴”的人,

也正是那些下令苏格拉底

在赤裸的牢房里喝下毒药的人。

这些人应该摇晃着这种饮料

倒入他们自己无知、诽谤的嘴里,

这些严刑拷打的爱好者,

孤儿产业的生产能手!

1962

注:巴拉巴,基督教《圣经》所载一名犹太死囚的名字,经人怂恿,民众要求赦免此人而处死耶稣。

一组四行诗

(节译)

1

什么是战争,什么是瘟疫——结局在临近,

它们的判决也将宣布。

但是谁将为我们辩护,从那恐怖中,

它曾被称之为“时间的溃逃”?

1962

3

每一棵树上,都钉着上帝,

每一束庄稼穗都是基督的身体,

而祈祷者纯洁的话

治愈我们肉身的疼。

1946

9

我的心变得饱满,

当我喝下这沸腾的热„„

奥涅金巨大的、在空气中的头, 像一团云,出现在我的头顶上。

11

我现在不会为我自己哭泣, 但是别让我在大地上充当见证 使失败的金色印章

打在那未受惊骇的眉头上。

1962

科马罗沃速写

“啊哀哭的缪斯”

——玛丽娜·茨维塔耶娃

„„我在这里放弃一切, 放弃所有来自尘世的祝福。 让树林里残存的躯干化为 幽灵,留在“这里”守护。

我们都是生命的小小过客, 活着——不过是习惯。 但是我似乎听到在空气中 有两个声音在交谈。

两个?但是在靠东的墙边, 在一簇悬钩子嫩芽的纠缠中, 有一枝新鲜、黑暗的接骨木探出 那是——来自玛丽娜的信!

1961年11月19-20(在医院里)

最后的玫瑰

“你将以斜体书写我们。”

——约·布罗茨基

我不得不和莫洛佐娃一起屈膝, 与希律的继女一同起舞, 随狄多的火焰一起飞灭, 为了回到贞德的灰烬里。

主呵!你看,我已倦于 生存、死亡和复活。

拿走一切吧,但请留下这枝 我可以重新呼吸的深红玫瑰。

1962,8,9

透过一面镜子

“噢,女神,保持祝福

塞浦路斯和孟菲斯……”

——贺拉斯

她如此年轻,而她的美

并非来自我们这个世纪,

我们永不单独在一起——她,第三者,

不会撇下我们,不曾。

你朝她悄悄地挪动着扶椅,

我慷慨地和她一起分享着献花„„

我们在做什么——天知道,

只是每一刻都变得更可怕。

像是从监狱里释放的犯人,

我们对对方都有一些了解,

事情让人害怕。我们是在同一个地狱圈里。

但也许,那终归不是我们。

1963,7,5

注:原引文为拉丁文,“孟菲斯”为古埃及城市。

在未寄出一首诗之前

风的海边的客人,

一座我们未住在里面的房屋,

一棵被珍爱的雪松的影子

投在一扇紧闭的窗户前„„

也许这世上还有着一个人

我可以寄上这些诗行。那么好吧!

让唇上泛起苦涩的微笑,

而心里再次受到刺伤。

1963

罗曼司

你为什么憔悴,仿佛昨天

我们分开:中间隔着一种永恒——

一个没有可辨识标记的洞,

带着它不讨人喜欢的别称——无穷。

在无数这样的分离中,

我们的配合堪称美妙。

无论一个人提及多少折磨,

它在任何地方都会发生。

而你为什么憔悴,仿佛昨天„„

我们没有明天,没有今天。

一座看不见的山崩溃了,

上帝的命令已经履行。

1964,7,27(白天)

这片土地

这片土地,尽管不是我的故土,

我将永远记住。

从海上涌来的水流冷冽,

但不是苦涩的咸水。

它底部的沙砾比白垩还耀眼,

而空气令人陶醉,像酒,

松树的玫瑰色躯干

此时也裸露于黄昏。

而如此的以太波浪中的日落,

我再也不能领会,

无论它是一天的尽头,还是世界的尽头,

或是从我生命中再次涌起的神秘。

1964

摘自旅行日记

闪耀的阳光——这是审判日,

而会见比分离更苦涩。

那里,授予我以死者的名声,

是你的活生生的手。

1964

致音乐

(选节)

只有生命是善忘的——不是她的姐妹,

那最终的睡眠。昨天,今天,

她不断进入这座约定的房子,

而大门整天一直为她敞开。

1964

谁派他到这里来,

径直从所有的镜子中?

无辜的夜,寂静的夜,

死亡派来了新郎。

不是和安慰我的你处在一起,

不是对着你我请求原谅,

那不是你的脚我被卷在下面,

那不是你——我在夜里惊恐地面对。

痛苦被证实为我的缪斯,

她和我不知怎么的就穿过了

一片没有任何许可的禁地,

那里,一个隔离居住之所,

鸟身女妖在品尝着邪恶。

我们就这样垂下我们的眼睛,

把花束扔在床上;

我们直到最后也不知道

该叫对方什么,

我们直到最后也不敢

念出那个名字;

仿佛,接近目标,我们放慢了步子,

在这充满了魔法的路上。

1965,2,莫斯科

阿赫玛托娃(1889—1966)后期诗选译(一)

王家新 译

“我于1936年开始再次写作,但我的笔迹变了,而我的声音听起来也不同了。”

——阿赫玛托娃《日记散页》

野蜂蜜闻起来像自由

(节选)

野蜂蜜闻起来像自由,

灰尘——如太阳的光线。

紫罗兰的芳馨,少女的嘴唇,

而金子——乏味。

木犀草有一种泉水的甘冽,

而爱散发出苹果的香味。

但是我们闻一次也就永远知道了

血,闻起来只能像血腥味„„

1933

沃罗涅日

——给奥·曼

整个城镇结了冰,

树木,墙壁,雪,仿佛都隔着一层玻璃。

我冒失地走在水晶上,

远处有轻快的彩饰雪橇滑过。

越过沃罗涅日的彼得大帝雕像,乌鸦掠起,

杨树,圆屋顶,一抹绿色,

隐入在迷蒙的阳光中。

在这片胜利的土地上,库利科沃大战的风

仍从陡峭的斜坡上吹来。

而杨树,像杯子似的碰撞在一起,

一阵猛烈的喧哗声,在我们头顶,

仿佛成千的客人在婚宴上

为我们的欢乐干杯。

但是,在流放诗人的房间里,

恐惧与缪斯轮流值守,

而夜在进行,

它不知何为黎明。

1936,3,4

注:奥·曼即诗人奥西普·曼德尔施塔姆。1934年5月,曼氏因为他写的一首反斯大林的诗被捕,后流放到沃罗涅日。在此期间,阿赫玛托娃曾前来探望。诗

中提及的库利科沃大战指的是1380年间俄国人在沃罗涅日附近击溃蒙古人的一场大战。该诗1940年曾在《列宁格勒》杂志发表,但最后四行被删。

但丁

甚至死后他也没有回到

他古老的佛罗伦萨。

为了这个离去、并不曾回头的人

为了他我唱起这支歌。

火把、黑夜,最后的拥抱,

门槛之外,命运痛哭。

从地狱里他送给她以诅咒,

而在天国里他也不能忘掉她——

但是赤足,身着赎罪衫

手持一支燃着的烛火他不曾穿过

他的佛罗伦萨——那为他深爱的

不忠、卑下的,他所渴望的„„

1936,8,17

我明白了一张张脸如何消瘦

(译自《安魂曲》:1936—1940)

我明白了一张张脸如何消瘦,

恐惧是怎样在眼皮下躲闪,

苦难如何在脸颊上刻划出

艰涩的楔形文字,

一绺绺灰发或黑发又是怎样

突然间变成银白,

我明白了微笑为何从顺从的嘴唇上褪去, 惊惧又是怎样在干笑中发抖。

但我不单是为我一个人祈祷,

而是为所有和我一起排队站在那里的人, 在严寒里,在七月的酷热中,

在那令人目眩的红墙下。

给伦敦人

时间,以一只无情的手,续写着

莎士比亚悲剧的第二十四幕。

而我们,这场可怕盛宴的东道主,

宁愿只读哈姆莱特、凯撒或李尔王

在那铅色流动的河边上;

我们宁愿,在今天,打着火把唱着歌,

忍痛把小鸽子朱丽叶送进她的坟墓,

宁愿,只是凝望麦克白斯的窗户,

和雇用杀手一起打着哆嗦——

只是不要这新的一幕,不要,不要,

我们已没有任何力气阅读!

1940

当有的人死去

当有的人死去

他的肖像变了。

他眼睛的凝视显得异样而唇上的

微笑也不再和从前一样了。

我注意到这一点当我

从某个诗人的葬礼上归来。

为此我常常去验证这一点,

而我的揣摩得到了证实。

1940,5,21

技艺的秘密

(组诗选译两首)

创作

我不需要颂歌中军乐队的宏亮,

哀歌里那充满装饰音的魅力。

对我,诗远远不是那么一回事,

如人们认为的那样。

如果你们知道从怎样的垃圾中

生长出诗歌,别对此羞愧。

它就像篱笆边垂首的蒲公英

像牛蒡和紫藜。

一声愤怒的哭喊,焦油的新鲜气味,

墙上那些神秘的霉点„„

诗突然间发出声音,活生生地,温柔,

给你和我带来愉悦。

1940,1,21

缪斯

我如何与这种负担一起生活?

而人们还称她为缪斯。

他们说:“你和她在草地上„„”

他们说:“那是神授的含混低语„„”

但是,比热病更凶猛,当她向你袭来,

然后整整一年却没有一点声音。

死亡

现在我已站在一次旅行的舷梯上,

每个人都会来到这里,而付出的代价不同„„

在这艘船里有我的一个小舱位,

而风在驶行——可怕的时刻

它在嗖嗖地刮走我们的叶子„„

1942

在记忆里

在记忆里,犹如在一只镂花箱柜里:

是先知的嘴唇灰色的微笑,

是下葬者头巾上高贵的皱折,

和忠诚的小矮人——一簇石榴树丛。

1944,3,16

对你,俄语有点不够,

对你,俄语有点不够,

而在所有其他语言中你最想

知道的,是上升与下降如何急转,

以及我们会为恐惧,还有良心

付出多少代价。

以上中译,均从英译本《阿赫玛托娃诗全集》(美国Zephyr press,1990,译者Judith Hemschemeyer)中译出,少数译作也参照了其他英译本

范文二:阿赫玛托娃的故土情节

摘 要: 阿赫玛托娃是二十世纪俄国的一位伟大的女诗人,她的诗歌风格耐人寻味,独特的意象令人惊叹。诗人一生写过多首爱国诗,本文选取其中两诗首《抛弃国土,任敌人蹂躏……》和《故乡的土》进行解析,探究阿赫玛托娃的故土情节和艺术手法。

关键词: 阿赫玛托娃 《抛弃国土,任敌人蹂躏……》 《故乡的土》 故土情节

阿赫玛托娃是二十世纪初俄国诗坛一颗璀璨的明星。她的诗歌的风格是俄国诗歌的古典传统与现代经验的有机结合。她生前曾出版过六种单行本的诗集,其中包括多首爱国诗。本文选取《抛弃国土,任敌人蹂躏……》和《故乡的土》这两首诗进行解析,以最大限度地求取“窥一斑而见全貌”的结果,了解阿赫玛托娃的内心活动及其创作艺术。

阿赫玛托娃对于祖国有她自己的观察和理解。《抛弃国土,任敌人蹂躏……》是阿赫玛托娃于1922年创作的以祖国为主题的无题诗。这首诗的创作时期正值十月革命胜利后初期,它描绘了诗人对革命的茫然却又不忍抛下自己祖国而远逃外乡的心理画象。她鄙视、同情那些卖国求荣及出逃他乡的人,就像诗中所说的:

……

我厌恶他们粗俗的奉承,

我不会为他们献出歌曲。

……

我永远怜悯沦落他乡的游子,

他像囚徒,像病夫。

……

在艺术上,作者采用了她诗歌创作的主要手法,即内心独白,如:“我厌恶他们粗俗的奉承,/……/我永远怜悯沦落他乡的游子,/……”这种“我”的独白,“我”与“你”的对白在阿赫玛托娃的诗中比比皆是。例如:

我爱上了你/却产生了苦恼

……

不过我不喜欢黄昏的到来,

不爱海风,不愿说“你走开”。

我不祈求智慧和力量。

但,要让我取取暖,烤烤火!

这种内心独白使诗歌蕴含了戏剧化的特征,赋予了言语行动性。对话的言语表述无论如何隐秘,它都是内心运动暴露无遗的外在表征。内心的运动,能使言语之流湍急、汹涌、闪烁变化不定。尤其是内心独白,其性质就是自己讲述自己,就是客观的。因此,内心独白更能赋予诗歌言语以活力,更能客观地反映诗人内心的活动。而通过这首诗中的内心独白,我们更能了解诗人对祖国忠贞不渝、迷茫又挚爱的复杂感情。

从《抛弃国土,任敌人蹂躏……》中我们感悟了诗人对祖国的忠实的信念,也看到了诗人开始走出早年所参加的阿克梅派的影响,不再拘泥于“室内情”,而开始写一些讴歌祖国的好诗。如果说《抛弃国土,任敌人蹂躏……》反映了诗人早年对于祖国的情感,那么在《故乡的土》一文中则折射出诗人晚年时期对于祖国的认识。虽然这两首诗的创作时间跨度达39年,但这两首诗就其情感主线来讲却具有某种承接性。《故乡的土》标题下所引的两行诗正是《抛弃国土,任敌人蹂躏……》这首诗的最后两行。这表明,诗人所写的关于祖国的主题诗是一脉相承的,研究它们,更有助于我们了解诗人思想的发展与艺术的升华。

相对于《抛弃国土,任敌人蹂躏……》这首诗来讲,《故乡的土》的新意在于:它是诗人在晚年,在经过坎坷的生命历程后,对于祖国的更平和却更深刻的认识。思想境界跟艺术造诣都非常地深。

在《故乡的土》一诗中我们看似平平淡淡的眼前景(故乡的泥土),却是诗中最不可或缺的内容,它反映了非平常的情感,折射出诗人对于故土(祖国)的珍贵情谊。在诗中,诗人不露斧凿地使情与景交融,还让诗歌的理与情并茂。“理”是人对外界生活概念性的本质把握,但在美的创造过程中,理往往和情感、想象、感知等交融在一起,成为审美感受中潜在的、深层的理知认识,而不同于一般认识论中的理性认识。“情”是人对客观事物是否符合自我的需要所作出的一种心理反应。“理”与“情”融合而成的“意”,可以以自觉意识的形态存在,也可以以非自觉的意识(潜意识)的形态存在。在潜意识中还包含着由历史性积淀、遗传而来的“种族集体无意识”和由社会性积累而来的“个人无意识”。在《故乡的土》这首诗中,诗人将对故土的理性认识同自己对故土的情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既包含自觉意识,又包含非自觉意识的“意”,即对故土的发自内心的挚爱。

诗题叫做“故乡的土”,这里其实包含了双层的意思。它既可指故乡的泥土,又可指祖国。诗人着眼于“祖国”,又从故乡的泥土这小处着手,使得全诗含蕴深远,形象鲜明。在这里,“故乡的土”属于具象性意象,诗人借用故乡的土表达对祖国的真挚情感。这种具象性意象我们在阿赫玛托娃的很多作品中都能看到。例如,在诗歌《爱》中,她这样描写“爱”:

有时像条小蛇蜷成一团,

偎在心田施展法术,

有时像只小鸽子

整天在白色窗台上叽叽咕咕,

她把爱比作小鸽子,比作小蛇。用“小蛇”、“小鸽子”这样的具象性意象去表达爱这样一个抽象的理念。再比如说,在《吟唱最后一次会晤》这首诗中有这样一句话:

我竟把左手的手套

戴在右手上。

诗人把内心的绝望与彷徨用“戴错手套”这样的具象性意象生动地表达了出来。意象对于诗歌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意象必须包容它的对立面,这个对立面对于具象性意象来说就是抽象,对于非具象性意象来说就是具象。在《故乡的土》这一诗中诗人让诗的具象性意象与抽象达到了相容的自然和谐的状态。另外,从整首诗着眼,我们只看到“故乡的土”这一意象,可能会觉得单一。但是,就像庞德所说:“意象是在顷刻间理智和感情结合成一个综合体,或一个结节,呈现在诗人眼前。一个诗人写了一堆作品也许还不如找到一个‘意象’有价值。”“故乡的土”这看似单一的意象却足以架构我们与诗人内心感情的桥梁。

在诗中,诗人通过“故乡的土”这一意象作为我们感知诗人情感的桥梁,但诗人在诗中却并没有直抒胸臆,而是借鉴了民歌中正反相衬的手法“不是……,而是……”,但诗人只取前半部,而舍去后半部,留给读者自己体会,使诗充满弦外话。如她说:

我们不把它珍藏在香�里佩带在胸前,

我们也不声嘶力竭地为它编写诗篇,

……

第一句话的言外之意可以理解为:但我们可以把它牢牢地记在心上,或者说,但它对于我们始终非常珍贵。第二句话的言外之意可以理解为:我们要用实际行动去爱护它,而不用故作姿态。阿赫玛托娃想纵情讴歌故土的可贵,却又极言它的平淡,无非是想暗示我们:故土的真正价值,不是人们的一时感觉所能感知,而是无价之宝。只有“躺在它怀里就化作它”,这一意象才能揭开这个奥秘,但诗人始终没有道明,留给我们仔细体味。

除了言外之意,诗中还充满了对立的分裂,“但那不是二元意义的对立及分裂与循环,而是一元之内的对立及分裂与循环”。例如诗中诗人一面写故土“不扰乱我们心酸的梦境”,一面又说“我们也不把它看成天国一般”;一面写它不过是“套鞋上的土,牙齿间的沙,我们踩它、嚼它、践踏它”,一面又说“当我们躺在它的怀抱里,我们就变成了它”。从这些对立的分裂中我们可以感受到诗人这样的情感:不管是处于平静,还是经历风雨,我们要经得起各种波澜的考验,始终保持对祖国真挚的信念。

《故乡的土》最后两句是这样写的:“可是,当我们躺在它的怀抱里,我们就变成了它,/因此,我们才如此自然地把它称为自己的家。”这两句话不禁让我们想起中国古诗中的名句:“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无论是《抛下祖国,任敌人蹂躏……》,还是《故乡的土》,它们都深切地体现了诗人不管处于何种境遇,对于祖国忠贞不渝的爱。从《抛下祖国,任敌人蹂躏……》到《故乡的土》,既是诗人故土情节的不断深化,又体现了诗人艺术造诣的不断提升。

参考文献:

[1]阿赫玛托娃著.乌兰汗译.俄罗斯文学肖像――乌兰汗译作选[Z].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342-512.

[2]郑敏.诗歌与哲学是近邻――结构―解构诗论[M].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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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俞兆平.诗美解悟[M].海峡文艺出版社,199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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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顾蕴璞.诗国寻美[M].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

[7]黄玫.阿赫玛托娃抒情诗中的景与情[J].中国俄语教学,2005,(3).

范文三:阿赫玛托娃简介

【阿赫玛托娃(Ahmatova,A.A. 1889 - 1960)】

阿赫玛托娃·安娜·安德烈耶夫娜,苏联俄罗斯女诗人。生于敖德萨一个海军工程师的家庭。曾在彼得堡女子大学学习法律,但她酷爱文学,尤其是诗歌。1910年与诗人古米廖夫结婚,游历许多国家。曾加入阿克梅派。1912年出版诗集《黄昏》。1914年发表诗集《念珠》,曾引起轰动。二十年代初期出版诗集《车前草》(19211921)和《Anno Domini MCMX XI》(拉丁文,意为耶稣纪元,1922)。她的诗多以短小精致的形式,袒露复杂的内心矛盾。二十年代中期开始研究普希金的创作技巧。卫国战争时期创作过爱国主义诗篇,如《起誓》(1941)、《胜利》(1942-1945)等。战后继续写作抒情诗,1946年受到批判。五十年代后期恢复名誉。晚期的诗歌有《没有主角的长诗》(1940-1962)和《光阴的飞逝》。她和前夫古米廖夫同是阿克梅派的杰出代表。出版的作品有长诗《没有主人公的长诗》、组诗《安魂曲》等。1964年获意大利国际诗歌奖,1965年获英国牛津大学名誉博士学位。诗人喜爱中国古典诗歌,曾译过《离骚》和李商隐的无题诗。

1966年3月这位饱经风霜的女诗人因心肌梗塞病逝,结束了她77年的坎坷历程。

[编辑本段]自述

【阿赫玛托娃的自述】

我于1889年6月11日(新历23日)出生在奥德萨附近(大喷泉)。我的父亲当时是一名退役的海军机械工程师。当我还是一岁的小孩子时,便被送到了北方——进了皇村。在那我一直生活到16岁。

有关皇村,我最初的记忆是这样的:葱茏的绿意,众多公园的潮润与灿烂,保姆曾带我去过的牧场,我们曾骑了形形色色小马的跑马场,古老的火车站和一些别样的事物,它们嗣后都被录入了“皇村颂”中。

每年的夏季,我都是在塞瓦斯托波尔附近——人马座海湾的岸边度过的,就是在那里,我与大海结为了好友。这些年给我留下最为鲜明印象的是古老的赫尔松市,我们曾在那儿居住。

我是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学习阅读列夫托尔斯泰作品的。五岁时,听着女教师给稍大些的孩子们上课,我学会了说法语。

当我写下第一首诗时,我11岁。对我而言,诗歌的启蒙并非来自于普希金和莱蒙托夫,而是杰尔查文(“在皇室少年生日那天”)与涅克拉索夫(“严寒,红色的鼻子”)。这些作品我的妈妈都能够背诵下来。

我曾就读于皇村女子中学。起初我的成绩非常糟糕,后来变得十分优秀,然而内心却总是不太情愿学习。

1905年我的父母离异,妈妈带着孩子们搬到了南方。我们全年都生活在叶甫帕托里亚①。我在家中学习了中学毕业前一年级的课程,我还常常怀念皇村,并写下了大量庸俗无聊的诗歌。1905年革命的回声隐约传到了几乎与世隔绝的叶甫帕托里亚。最后一年级的课程我是于基辅完成的,在封杜克列耶夫中学,1907年我从那儿毕业。

我考入了基辅的高级女子学校法律系。暂时不得不学习法学史,比较特别的是还得学拉丁文,我曾经比较满意,因为当时只纯粹地讲授法律课程,后来我对这些课程也变得冷淡了。

1910年(旧历4月25日)我嫁给了尼古拉·古米廖夫,我们去巴黎度过了蜜月。

在巴黎鲜活的肉体上(左拉如此描写道)新的街心公园铺设工作还没有完全结束(Raspail街心公园)。艾迪逊的朋友维尔涅尔,在“Taverne de Panteon”指着两张桌子对我说:“这是你们的社会民主人士,那边是布尔什维克,而那边是孟什维克”。喜欢不断变换花样的女人们有的打算穿上那种裤子(jupes-cullottes),有的打算穿上几乎覆盖了双腿的(jupes-entravees)。诗歌几乎无人问津,人们之所以购买诗集,仅仅是由于上面的小花饰出自有名或名气不大的画家之手。我当下便已经明白,巴黎的绘画吞噬了巴黎的诗歌。

回到彼得堡后,我在拉耶夫高级文史学校学习。此间我已经创作了不少诗歌,它们后来被收入我的第一本诗集。

当人们给我看伊纳肯基·安年斯基的诗集《柏木首饰匣》校样后,我曾激动异常,读着它,忘记了世间的一切。

1910年,象征主义的危机明显地暴露出来,刚起步的诗人们已经不再追随这一流派。其中有些人加入了未来主义,而另外一些人加入了阿克梅主义。我与诗人第一车间的同道——曼德里施塔姆、泽恩凯维奇、纳尔布特——一起成为了阿克梅人。

1911年我是在巴黎度过的,在那里,我成为俄罗斯芭蕾舞成功首演的见证者。1912年,我游历了意大利北部(热纳亚、比萨、佛罗伦萨、博洛尼亚、帕多瓦、威尼斯)。意大利的自然风光与建筑艺术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它如梦如幻,会使你终生难忘。

1912年我的第一本诗集《黄昏》问世。它只印刷了300册。评论家们对它比较赏识。

1912年10月1日我惟一的儿子列夫降临人世。

1914年3月我的第二本诗集《念珠》出版。它的出售大概也就持续了六周。在5月初彼得堡开始沉寂,人们渐渐地逃离这座城市。这次与彼得堡的离别没料想竟成永远。我们再回来时。它已不再是彼得堡,而成了彼得格勒。从19世纪我们一下跌入了20世纪,自城市的风貌开始,一切面目全非。我以为,作为一个初写者爱情诗歌的小册子,理所当然会在世界大事中湮没无闻的。而时间对它的安排却并非如此。

每年的夏季我都是在以前的特维尔省度过,它距别热斯克市有十五俄里。这里并非风光宜人:丘陵上的田地被翻耕成整齐的方块儿,磨坊,泥塘,干涸的沼泽,“小门小院”,庄稼,庄稼……《念珠》和《白色雕像》中的许多首诗我就是在那里完成的。《白色雕像》于1917年9月出版。

对这本书读者们与评论界是不公平的。为何我这样认为,因为它较之于《念珠》的反响要小些。并且这本诗集的面世,正处于重大的社会变革阶段。交通瘫痪——书甚至连莫斯科都不能运到,它在彼得格勒即被抢购一空。杂志社关门,报社也是如此。因此相对于《念珠》,《白色雕像》一书少了热闹的媒体参与。日渐增多的是饥饿与纷争。多么可怕,而当时却把这些状况都置之度外了。

十月革命以后我在农艺学院的图书馆工作。1921年出版了我的诗集《车前草》,在1922年出版了《Anno Domini》。

大抵在20年代中期,我怀着浓厚的兴趣,开始了古老的彼得堡建筑艺术和普希金生平与文学创作的研究工作。普希金研究的主要成果有三个:有关他的作品《金鸡》、本杰明·松斯坦的《阿道夫》以及《石头客人》。这些文章在当时全部发表了。

与《亚历山大诗体》、《普希金与涅瓦海滨》、《普希金在1828》相关的工作,我几乎做了近20年,很显然,我想把它们收入专著《普希金之死》中。

自20年代中期我的新诗几乎停止了刊发,而旧作依然可以重版。

1941年卫国战争期间,我被迫困留列宁格勒。在九月底,封锁已经开始了,我才乘飞机到了莫斯科。

1944年5月之前我生活在塔什干,我急切地搜罗着所有与列宁格勒、前线相关的消息。如同其他的诗人,我也常常到军队医院去慰问演出,为受伤的战士们朗读诗歌。在塔什干我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酷热、树荫和水声。而且我还懂得了,什么是人类的善良:在塔什干我曾多次患病,而且都病得不轻。

1944年5月,我乘飞机抵达了春天的莫斯科,它已经完全沉浸于临近胜利的愉快希望与期盼之中。

那个可怕的幽灵,它封锁了我的城市,它令我惊惧异常,我把与它的相见写入了我的散文中。那段时间促使我写出了《三棵丁香》和《做客死神家》等随笔,后者与我在杰里基前线朗诵诗歌一事有关。散文对我来说永远是神秘与充满诱惑的。我从一开始便洞悉了诗歌的全部,而对散文却永远是一无所知。我的最初的试验得到了大家的赞扬,而我本人,当然,对此却并不相信。我把左先科②叫来。他命令我将某些段落删除,并且说,他同意保留其它的部分。我非常高兴。后来,儿子被逮捕,我把它们与其他手稿全部烧毁了。

我很早便对文学翻译问题感兴趣。近些年来我翻译了许多作品。至今仍在译着。

1962年我完成了《没有主人公的叙事诗》,这部长诗我写了22年。

去年春天,即“但丁年”的前夕,我重新聆听到了意大利语——我参访了罗马和西西里。1965年春天,我去了莎士比亚的故乡,看见了大不列颠的天空和大西洋,与老朋友们重聚,并结识了些新朋友,又一次参观了巴黎。

我没有停止诗歌的写作。诗歌的写作对于我来说,就是我与时间,与我的人民的新生活的联系。当我写下它们,我就活在了那韵律中,这旋律就喧响在我的国家的英勇的历史之中。我是幸福的,因为我生活在这个时代,并且目睹了那些发生着的史无前例的事件。

一九六五年。

【注】:

①叶甫帕托里亚:乌克兰克里米亚半岛城市,临黑海。有海滨浴场。西面的迈纳克湖有医疗用泥塘,为滨海儿童泥疗胜地。

②左先科(1894 - 1958):苏联著名幽默作家。。

[编辑本段]逝世40周年纪念

纪念阿赫玛托娃逝世40周年

都知道普希金是俄罗斯诗歌的太阳,那么月亮呢?月亮是美丽的阿赫玛托娃。

2006年的3月5日,是阿赫玛托娃逝世40周年纪念日。1966年3月5日那个清晨不属于月亮,阿赫玛托娃因心肌梗塞突然告别了人世。

她77岁,活到这个岁数不容易了。生于1889年的阿赫玛托娃,在她百年冥诞的1989年迎来了一个巨大的荣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这一年定为“阿赫玛托娃年”,以纪念这位“把人带进一个美好世界”的“诗歌语言的光辉大师”。

国内有不少版本的阿赫玛托娃传记作品,出版较早的是俄罗斯学者阿·帕甫洛夫斯基所著的《安·阿赫玛托娃传》;新近出版的是中国学者汪剑钊所著的《阿赫玛托娃传》,图文并茂,在阿赫玛托娃逝世40周年的时候与读者见面。

年轻时的阿赫玛托娃那么美丽,是典型的俄罗斯美少女。14岁时,在那个圣诞节前夕,她结识了比她大3岁的诗人古米廖夫,古米廖夫疯狂地爱上了她,并因求婚被她拒绝而试图自杀过4次。最后,阿赫玛托娃答应嫁给了他。1910年,阿赫玛托娃与古米廖夫结婚,不久就迎来了“十月革命”。十月革命胜利后不久的1921年8月,古米廖夫被处决,罪名是不难想象的——“反革命阴谋罪”。阿赫玛托娃自然受到了牵连。到了1930年代,她的儿子列夫两次被捕,第1次在1935年,第2次在1938年,原因皆为莫须有,比如第2次被捕仅仅是因为他不承认自己父亲有所谓的“历史问题”。

白银的月亮凝立如冰,白银的月亮更是惨淡如水。就在那个令俄罗斯人不堪回首的大清洗时代,儿子的被捕,成就了诗人的最重要的代表作《安魂曲》。汪剑钊在《阿赫玛托娃传》自序里提到的一个细节,瞬间就刻录在我的大脑里无法删除:“当时,为了保存这部作品,诗人不得已像生活在荷马时代一样,写完某些片段,便给自己最可靠的朋友朗诵,然后由后者背诵,在脑子里‘存盘’,再毁弃手稿。”这就是没有电脑的时代,被人脑所存盘的《安魂曲》!

那是一个怎样的时代,那是一个怎样的环境!那时,是不可能把诗歌当诗歌的,诗歌倒是能成为罪行的证据。《安魂曲》写于1935年至1941年期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安魂曲》是一部只在民间地下流传的作品(直到1987年,才得以全文发表在《十月》杂志上)。1956年5月,儿子列夫才被释放回家;1957年4月1日,在列宁格勒,阿赫玛托娃给《安魂曲》写下非常精短的《代序》:

……我在列宁格勒的探监队列中度过了十七个月。有一次,有人“认出”了我。当时,一个站在我身后的女人,嘴唇发青,当然她从未听说过我的名字,她从我们都已习惯了的那种麻木状态中苏醒过来,凑近我的耳朵(那里所有人都是低声说话的)问道:“您能描写这儿的情形吗?”我就说道:“能。”于是,一丝曾经有过的淡淡笑意,从她的脸上掠过。

这个触发阿赫玛托娃构思创作《安魂曲》的细节,让我们看到了俄罗斯人民的坚韧与伟大。一位普通的探监妇女,她并不了解阿赫玛托娃,但她希冀着有人把那一切给写下来!“这组诗歌不仅是一部关于自己的命运、自己儿子的命运的作品,而且也是一部关于整个民族背负十字架的苦难的作品。在这组诗中,阿赫玛托娃不仅是列夫·古米廖夫的母亲,而且是整个俄罗斯母亲的代表”。俄罗斯作家为什么有着博大深厚的人道主义传统?因为有着像黑土层那样博大深厚的俄罗斯人民的孕育。

记得在“流亡者译丛”总序中讲述了一个小故事:苏联作家格拉宁在参加为著名讽刺作家左琴科恢复名誉的活动后,到档案馆查找左琴科在几十年前一次批判会上发言的速记记录。记录在册但被人清掉了。谁干的?不得而知。格拉宁说:“有一回,我自己也不知为什么向一位认识的女速记员讲了我多年来四处寻找那一份速记记录,却徒劳无益……过了大约两个月,她打电话请我去。当我赶到时,她没作任何解释,递给我一叠打字机打好的纸。这正是左琴科那个讲话的速记记录。”这就是从当时与会的一位女速记员那里得到的!速记记录上贴着一张字条:“对不起,有些地方记了个大概,我当时特别激动,眼泪影响了记录。”没有署名。

这是一个让我每次读“流亡者译丛”都感动得热泪盈眶的细节。一个普通妇女,她可能知道左琴科,也可能不知道左琴科。那个被批判的作家左琴科,那时是“敌人的走狗”、“流氓”、“资产阶级下流作家”!然而,激动的眼泪里写满了一位普通俄罗斯女性的诚实善良,那是博大深厚的人道主义精神所长年孕育的天性,因此,她把左琴科的讲话“存盘”于自己的脑海,从而保存了一份宝贵的历史见证。

1946年8月14日,当时的苏共中央,作出了一项关于《星》与《列宁格勒》杂志的著名决议,决议严厉批判的作家就是左琴科和阿赫玛托娃:“阿赫玛托娃是与我国人民背道而驰的、内容空洞、缺乏思想性的典型代表。她的诗歌充满悲观情绪和颓废心理,表现出过时的沙龙诗歌的风格,停留在资产阶级-贵族阶级唯美主义和颓废主义以及‘为艺术而艺术’这一理论的立场上,不愿与本国人民步调一致,对我国的青年教育事业造成危害,因而不能为苏联文学界所容忍”。

文学界红人、向来讲话“义正词严,高屋建瓴,势如破竹”的日丹诺夫,在报告中发表了赫赫有名的评价,称阿赫玛托娃“不知是修女还是荡妇,更确切地说,是集淫荡与祷告于一身的荡妇兼修女”!这是与判决她儿子一样的冷漠严酷的判决词,不给他人的尊严留一丁点空间,阿赫玛托娃命中注定要下地狱。随后的事情就可想而知了:《列宁格勒》杂志被责令停办,《星》杂志编委会被改组;左琴科与阿赫玛托娃被开除出苏联作协,作品不予刊登。早在1920年代中后期,阿赫玛托娃曾被一度剥夺了发表作品的权利,她只好开始研究普希金,用来维持生计,如今又被禁发作品,为了生活,她只好开始翻译诗歌。

在人民心中,阿赫玛托娃是俄罗斯诗歌的月亮;在文艺官眼里,她却是“荡妇兼修女”。然而历史是很讽刺的,作为“白银时代”的代表性诗人,阿赫玛托娃在逝世后迎来了世界的声誉。美国著名记者索尔兹伯里这样评价阿赫玛托娃们:“诗人清楚他们的使命。那就是讲真话。让俄国人听到真实情况,不管多么可怕……一百年后,他们的声音,他们的勇气,他们的诚实将使俄国多么为之骄傲!”

1966年3月5日,阿赫玛托娃辞别了人世。在俄罗斯广袤的大地上,静静的涅瓦河静静地流淌,静静的顿河静静地流淌……

范文四:阿赫玛托娃代表作

阿赫玛托娃代表作——《安魂曲》

安 魂 曲

(1935——1940)

不,不是在异国的天空下,

也不是在陌生的翅膀下,――

彼时彼地,我和人民在一起,

和遭遇不幸的人民在一起。

1961年

代序

在叶若夫主义肆虐的恐怖年代,我在列宁格勒的探监队列中度过了十七个月。某一次,有人“认出”了我。当时,一个站在我身后的女人,嘴唇发青,当然从来没听说过我的名字,她从我们都已习惯了的那种麻木状态中苏醒过来,凑近我的耳朵(那里所有人都是低声说话的)问道:

“喂,您能描写这儿的场景吗?”

我就说道:

“能”。

于是,一种曾经有过的笑意,掠过了她的脸。

1957年4月1日

列宁格勒

献辞

面对这种痛苦,高山弯腰,

大河也不再奔流,

但监狱的大门紧闭,

而背后是“苦役犯的洞穴”

和致命的忧悒。

清新的风儿为某人吹拂,

夕阳正给某人以温柔――

我们不知道,到处是同样的遭际,

听到的只是钥匙可厌的咯吱响,

以及士兵沉重的脚步声。

我们动身,仿佛赶着去做晨祷,

走过满目荒凉的首都,

在那里见面,比死人更缺乏生气,

太阳更压抑,涅瓦河更迷蒙,

但希望依然在远方歌唱。

一纸判决……眼泪顷刻间迸涌而出,

我从此便与世隔绝,

仿佛心头忍痛被掏除了生命,

仿佛被粗暴地打翻在地,

但还得走……踉跄着……独自一人……

我凶险的两年里结识的女友们,

失去自由的你们,如今在哪里?

在西伯利亚的暴风雪中梦见了什么?

在月亮的光环中又窥见了什么?

1

我向她们送上最后的问候。

1940年3月

序曲

事情发生的时候,惟有死人

在微笑,他为彻底的安宁而高兴。

列宁格勒像一个多余的尾巴,

围绕着自己的监狱摆动。

那时,走来已获审判的一群,

由于痛苦而变得痴呆,

火车拉响了汽笛,

唱起短促的离别之歌。

死亡之星在我们头顶高悬,

在血迹斑斑的大皮靴下,

在玛鲁斯囚车黑色的车轮下,

无辜的罗斯不住地痉挛。

黎明时分,你被带走,

我跟在你身后,仿佛在出殡,

孩子们在黑色小屋里哭泣,

神龛旁的蜡烛在流淌。

你的嘴角是圣像的冷漠,

额头是死亡的汗液……不能忘记!

我要效仿火枪手们的妻子,

到克里姆林宫的塔楼下悲号。

1935年秋

莫斯科

静静的顿河静静地流淌,

澄黄的月亮走进了屋子。

歪戴着帽子走进来,

澄黄的月亮见到了一个影子。

这是一个病恹恹的女人,

这是一个孤苦伶仃的女人,

丈夫进坟墓,儿子入监狱,

请为我做一做祈祷吧!

不,这不是我,这是另外一个在受难。

我再也不能苦撑下去,而发生的一切,

让他们用黑色的帷幕遮掩吧,

干脆把路灯也移走吧……

夜。

你受尽了朋友的宠爱,

皇村学校快乐的违规者,

2

愤世嫉俗的人,我要告诉你,

你生活里发生的一切――

探监的行列,你是第三百号,

站在“十字架”监狱的大门口,

你流下自己滚烫的泪水,

去烧穿那新年的坚冰。

监狱的白杨在那里摇晃,

阒无声息――可是,有多少

无辜的生命在那里终结……

我大声呼喊了十七个月,

为的是让你能回家,

我扑倒在刽子手的脚下,

你是我的儿子,我的劫数。

一切都已永远混淆不清,

如今,我也不再能够分辨,

谁究竟是野兽,谁究竟是人,

等待刑罚还要多久。

惟有华贵的鲜花,

香炉的声响,通向虚无的

某些个蛛丝马迹。

一颗巨大的星星

直愣愣地看着我的眼睛,

用逼近的毁灭威胁我。

一周又一周轻轻地飞走,

没等我弄明白发生什么事。

好儿子,一个又一个白夜

是怎样在张望着这监狱,

它们是怎样再一次望着你,

瞪大了猫头鹰火热的眼睛,

怎样在谈论你的死亡,

谈论你高竖的十字架。

1939

判决

哦,石头一样的判决词,

落在我苟延残喘的胸口。

没关系,我早已作好了准备,

不论怎样我都能够承受。

今天,我有很多事情要办:

我要连根拔除记忆,

我要让心儿变做石头,

我要重新学习生活。

3

哦,不是那样……夏季灼热的簌簌声,

仿佛我的窗外有一个节日。

很久以前,我已经预感到

这晴朗的白昼和空荡荡的屋子。

1939年夏

致死神

你迟早都要来――何必不趁现在?

我一直在等你――过得很艰难。

我吹灭了蜡烛,为你把门打开,

你是那样的普通又神奇。

装扮成你觉得合适的面目,

像一颗毒气弹似地窜进来,

像老练的盗贼,手拿锤子溜进来,

或者用伤寒症的病菌毒害我。

或者你来编造一个故事,

众人感到滥熟到生厌的故事,――

让我看到蓝色帽子的尖顶

和房管员吓得煞白的脸色。

如今,我都无所谓。叶尼塞河在翻滚,

北极星在闪亮。

我钟爱的那双眼睛的蓝光

遮住了最后的恐惧。

疯狂已经张开翅膀,

罩住了灵魂的一半,

大口灌进火辣的烈酒,

引向黑色的峡谷。

我明白,我应该给它

让出我的胜利,

仔细谛听自己的声音,

仿佛听到的是别人的梦呓。

它什么事都不允许,

什么都不允许我携带

(不论我怎样在乞求,

不论我怎样苦苦地哀告):

哪怕是儿子可怕的眼睛――

那化石一样的痛苦,

哪怕是风暴来临的那一天,

哪怕是探监会面的时刻,

哪怕是双手可爱的凉意,

哪怕是菩提树焦躁的影子,

哪怕是悠远、轻细的声音――

都是最后安慰的话语。

4

1940年5月4日

钉上十字架

当我入殓的时候,

别为我悲恸,母亲。

1

天使们合唱同声赞美伟大的时刻,

天穹在烈火中逐渐熔化。

对父亲说:“为什么将我抛弃!”

对母亲说:“哦,别为我悲恸……”

2

玛格达琳娜颤栗着悲恸不已,

亲爱的信徒如同一具化石,

母亲默默地站立的地方,

谁也不敢向那里看上一眼。

尾声

1

我知道一张张脸怎样憔悴,

眼睑下怎样流露惊恐的神色,

痛苦如同远古的楔形文字,

在脸颊上烙刻粗砺的内容,

一绺绺卷发怎样从灰黑

骤然间变成一片银白,

微笑怎样在谦逊的唇间凋落,

惊恐怎样在干笑中颤栗。

我也并非是为自个儿祈祷,

而是为一起站立的所有人祈祷,

无论是严寒,还是七月的流火,

在令人目眩的红墙之下。

2

祭奠的时刻再一次临近,

我看见,我听见,我感到了你们:

那一位,好不容易被带到窗前,

那一位,再也无法踏上故土一步,

那一位,甩了一下美丽的脑袋,

说道:“我来到这里,如同回家!”

我多么希望一一报上她们的姓名,

但名单已被夺走,更无从探询。

我用偷听到的那些不幸的话语,

为她们编织一幅巨大的幕布。

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追忆她们,

哪怕陷入新的灾难,也决不忘记,

倘若有人要封堵我备受磨难的双唇,

它们曾经为数百万人民而呼喊,

5

那么,就在我忌辰的前一天,

让她们也以同样的方式来祭奠我。

而未来的某一天,在这个国家,

倘若要为我竖起一座纪念碑,

我可以答应这样隆重的仪典,

但必须恪守一个条件――

不要建造在我出生的海滨:

我和大海最后的纽带已经中断,

也不要在皇家花园隐秘的树墩旁,

那里绝望的影子正在寻找我,

而要在这里,我站立过三百小时的地方,

大门始终向我紧闭的地方。

因为,我惧怕安详的死亡,

那样会忘却黑色玛鲁斯的轰鸣,

那样会忘却可厌的房门的抽泣,

老妇人像受伤的野兽似地悲嗥。

让青铜塑像那僵凝的眼睑

流出眼泪,如同消融的雪水,

让监狱的鸽子在远处咕咕叫,

让海船沿着涅瓦河平静地行驶。

1940年3月 喷泉屋

高莽(笔名乌兰汗)翻译

组诗《安魂曲》(Реквием)是阿赫玛托娃的代表作之一,写于1935――1940年间,也就是令俄罗斯人不堪回首的大清洗时代。当时,为了保存这部作品,诗人不得已像荷马时代的诗人似地,写完某些片段,便给自己最可靠的朋友朗诵,然后由后者背诵,在脑子里“存盘”,再毁弃手稿。因此,《安魂曲》在很长一个时间里,成了一部口口相传的作品,它们直到1987年才得以全文发表在《十月》杂志上。《安魂曲》的主题是以个人的苦难来折射民族的灾难和不幸,在谴责刽子手的卑鄙和残暴的同时,歌颂了受难者的崇高与尊严。就阿赫玛托娃的整个创作生涯而言,它们标志着一个重要的转折,诗人此前写作中的精致、纤细、典雅,仿佛脱胎换骨似地融入了粗犷、坚韧、沉着、有力的主导性声调之中,使作品既保持了细部的可感性,又摆脱了早期写作的纤巧与单薄而呈现了肃穆、庄重的风格。作者凭借这部作品丰富和拓展了“抒情的历史主义”诗歌传统,也为自己跻身世界性诗歌大师的行列奠定了一块坚实的基石。

6

…我觉得,是这片灯火 伴随我飞到天明, 我弄不清,是什么颜色-- 这些奇异的眼睛。 周围在歌唱,在颤栗, 我认不出,你是友,还是敌, 现在是隆冬,还是夏季。 赠尼·布 那颗心再也不会回答我的呼唤,不管呼声中与欢乐还是悲戚。 一切都结束了……我的歌声 飞向没有你的茫茫黑夜。 另一只短歌 没有发的言

我不再重复,

种下一棵野蔷薇 纪念没有实现的会晤。 我们的会晤多么奇妙, 它在那儿闪光、歌唱, 我不想从那儿回来, 回到不知去向的场所。 欢乐对我是多么苦涩, 幸福代替了职责, 我和不该交谈的人 长时间地罗嗦。 让恋人们祈求对方的回答, 经受激情的折磨, 而我们,亲爱的,只不过是 世界边缘上的灵魂两颗。

7

我和你一样承担着 黑色的永世别离。 哭泣有何益?还是把手伸给我, 答应我,还会来到梦里。 我和你,如同悲哀和悲哀相遇…… 我和你,在人世间不会再团聚。

CINQUE

*(意大利文:诗五首) 一

我仿佛俯在天边的云端, 把你讲过的话儿思念, 而你听到我的语句, 黑夜变得比白昼明丽。 我们,就是这样离开了大地, 象星星漫步于高高的天际。 无论是现在、将来,或者当初,都不会与绝望,也不会有耻辱。可是在现实生活中,你可听见 我怎样把活着的你呼唤。 我已经没有足够的力量, 关上你虚掩的门板。 1945年11月26日

但愿子夜时分,你能够 穿过星群把问候向我传递。 清醒的时刻 让时间滚开,让空间滚开, 我透过白夜看清楚了万物: 你桌上水晶瓶中的水仙花, 雪茄冒起的蓝色的烟柱, 还有那面镜子,如同一眼清泉, 现在可以把你的影子映出。 让时间滚开,让空间滚开…… 就连你也无法把我救助。 8

声音在太空中消逝,

霞光变得昏暗。

永远沉默的世界里

只有你和我交谈。

如同穿过阵阵的钟鸣,

风儿来自无形的拉多加湖畔, 彻夜娓娓的倾诉变成了

彩虹交叉的微弱的光线。 三

很久以来我就不喜欢

别人对我表示怜悯,

可是有了你的一点同情, 就象太阳暖我身心。

所以我觉得周围一片晨曦, 所以我能够边走边创造奇迹, 就是这个原因!

你自己何尝不知道,我不会 颂扬那天伤心会晤的惨景。 把什么留给你作为纪念? 我的影子?影子对你有何用? 那部烧掉的剧本的献词, 可是它连个灰儿也已不见, 或者是突然从镜框中走出来的 那张可怕的新年照片?

或者是焚烧白桦劈柴的

隐隐约约可以听见的响声, 或者是还没有给我讲完的 他人的爱情?

1946年1月6日

我们不象沉睡的罂粟花那样呼吸,也不知道花朵自己有什么过失。 我们是在哪些星辰指引下, 为受苦受难而降生此世? 这正月的昏暗给我们端上了 什么难吃的浆羹?

是一种什么样的无形反照啊, 弄得我们知道黎明时头脑发疯?

9

离别

我们经常分离--不是几周, 不是几个月,而是几年。 终于尝到了真正自由的寒冷, 鬓角已出现了白色的花环。 从此再没有外遇、变节, 你也不必听我彻夜碎嘴, 倾诉我绝对正确的例证-- 源源不断,如同流水。 1940年

正象平素分离一样,

初恋的灵魂又来叩击我们的门扉, 银白的柳树拂着枝条冲了进来, 显得那么苍老而又那么俊美。 我们伤心,我们傲慢,又有些傻呆,谁也不敢把目光从地上抬起来, 这时鸟儿用怡然自得的歌喉对着我们唱出我俩当年是何等的相亲相爱。 1944年9月25日

最后一杯酒

为破碎的家园, 为自己命运的多难, 为二人同时感到的孤单, 也为你,我把这杯酒喝干-- 为眼睛中没有生气的冷焰, 为上帝无法拯救的苦难, 为残酷而粗野的人寰。

10

我们俩不会道别

我们俩不会道别,-- 肩并肩走个没完。 已经到了黄昏时分, 你沉思,我默默不言。 我们俩走进教条,看见 祈祷、洗礼、婚娶,

我们俩互不相望,走了出来…… 为什么我们俩没有此举? 我们俩来到坟地, 坐在雪地上轻轻叹息, 你用木棍画着宫殿, 将来我们俩永远住在那里。

11

范文五:阿赫玛托娃的今与昔

阿赫玛托娃是苏联享有世界声誉的伟大诗人,被誉为“俄罗斯诗歌的月亮”(普希金则为“俄罗斯诗歌的太阳”)。在索契冬奥会闭幕式上,阿赫玛托娃的形象与契诃夫、普希金、托尔斯泰、索尔仁尼琴等大师的形象一起出现在了舞台上。很显然,俄罗斯为拥有阿赫玛托娃等人而骄傲。然而,阿氏生前,却几乎一直生活在贫困、恐惧、绝望和地狱之中。

阿赫玛托娃三任丈夫,一个被秘密枪决,一个死在了劳改营。她唯一的儿子也受到了株连,数次被捕,屡遭毒打,甚至一度要被处死。“我高声哀号十七个月,千呼万唤你回家,我匍匐在刽子手的脚下,我的儿子啊,你使我担惊受怕。”这是阿赫玛托娃《安魂曲》中的几句,写的正是她与儿子。在儿子被捕的十多年里,她的“工作”就一直是奔波在长长的探监队伍中,于中受尽了屈辱。从1917年始,在长达20多年的时间里,阿赫玛托娃居无定所,只能依托在朋友处辗转为生。人民喜爱她的作品,但她的作品却多次遭到批判和封杀,苏联作协也将她开除。苏共“�论总管”、一度红得发紫的党棍日丹诺夫,这样诅咒阿赫玛托娃:“不知是修女还是荡妇,准确点说,既是修女又是荡妇,在她身上淫荡和祈祷混合在一起。”阿赫玛托娃1939年写《安魂曲》时,为了躲避随时会“从天而降”的秘密警察和无处不在的告密者,她想起一句便疾速地写在纸上,然后把纸条递给她的忘年“闺蜜”,让其默默地背诵,接着再说一句“你喝茶了吗”之类的客套话,借以掩护防备有人监听,待到对方记住了,她再划根火柴将纸条烧掉(华文出版社,耐曼著,夏忠宪等译《哀泣的缪斯――阿赫玛托娃纪事》第292页)。《安魂曲》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写出的,1987年公开发表时,诗人已离世21年了。

阿赫玛托娃是苏联最顶尖的文学大师之一,是俄罗斯的瑰宝。不管是尼古拉二世时代,短暂的俄国临时政府时期,还是长达70年的苏联时代,以及当今的俄罗斯时代;不管是骂她“荡妇”,还是斥她为“人民公敌”,这一点都无法改变。然而,专制制度下残暴的“政治斗争”成为了埋葬人才的坟墓,一个人才能愈高,思想愈前沿,生存就愈危险。阿赫玛托娃悲剧的全部原因就在这里。

或许有人会说,中国历朝历代宫殿内的“政治斗争”无不是你死我活,血流成河,但“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佳话却是车载斗量,那些开明帝王,也都是很欣赏和重视人才的呀。是的,笔者对此也不陌生。公元前355年的一天,齐威王与魏惠王一起来到郊野狩猎。惠王问:齐国有宝乎?威王答:无有。惠王自豪地说:寡人国虽小,尚有十颗径寸以上的“夜明珠”。威王曰:我对宝的理解与你不同。我的大臣檀子,守南城令楚国胆寒,泗水流域的十二个诸侯国都来朝贺;大臣盼子,守高唐赵国人不敢来黄河打鱼;大臣黔夫守徐州,燕、赵前来投奔的达七千余家;大臣锺首司防盗贼,全国路不拾遗(《资治通鉴》卷2)。毋庸置疑,齐威王心目中的宝是治国之大才。公元805年,有人向唐宪宗进献了两只奇异的毛龟,宪宗很不耐烦,说:“朕所宝惟贤。”以后不许再献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资治通鉴》卷236)。唐宪宗也确实重用人才,并创造了大唐最后的盛世“元和中兴”。然而,千万不可忘记,帝王欣赏和重用的人才,其前提是必须唯皇权马首是瞻。否则,再好的人才也贱如敝屣,甚至会被推入监狱和送上断头台。同样是这位唐宪宗,晚年颓废堕落,多次大规模地迎奉佛骨,韩愈斗胆劝他不要再这样折腾了,宪宗大怒,要立刻杀掉韩愈,只是裴度等老臣冒死求情,韩愈才算保住了性命。“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诗人心中无限辛酸,上路时已做好了死在瘴江的准备。在帝王眼中,再大的人才也是奴才,也是脚下的一只蚂蚁。

民主制度下才是人才的天堂。阿赫玛托娃能在今天得到公正的推崇和认可,盖因这个世界已成功转型,已告别了可怕的古拉格群岛。

范文六:阿赫玛托娃,一位母亲

列宁格勒,阿赫玛托娃站在等待探监的队列里。

这个队列蜿蜒漫长,盘结在那巨石垒起的高墙前面,是高墙延伸出来的锁链,苦难命运的锁链。这个队列被冻坏了,结了冰,结冰的铁链比冰更寒冷。它时而抽搐一下,有人试图挣开铁链,于是皮肉被撕开了,而涌出的血很快也结了冰,它很快也恢复了僵硬。队列便这样沉默着,这个队列里几乎都是女人。

巨大的监狱盘踞在这里,向四周散发寒冷和恐惧。这个巨物用它的坚固和威权制造气候,它阻绝了季节更替,日复一日的灰霾,年复一年的刀片子风。人不是候鸟,即便是,你真的能飞…如此浩大的灰霾么,真的能逃过终年的雪灾么。何况她的儿子不能飞,他学飞的时候羽翼就被剪断了,他被从学校里带走,锁紧在监狱里。作为母亲,她的根从此便被扎在了监狱里,即使在巨大的修枝剪下,她还能枝叶雍容,也变不成翅,更不能连根拔起。

面对这种痛苦,高山弯腰,

大河也不再奔流。

但监狱的大门紧闭,

背后是“苦役犯的洞穴”

和致命的忧悒。

阿赫玛托娃,一位诗人。更切身的是:一位母亲。一位母亲的痛苦比缪斯的性灵悠远,比晚祷的钟声深重。

痛苦拖曳着母亲的生活,正如监狱拖曳着所有人们的生活。阿赫玛托娃悲叹:“列宁格勒像一个多余的尾巴,围绕着自己的监狱摆动。”晨起开门寻找冻红的太阳,人们先看见的是这坚硬的巨物,夜里张望寒栗的星星,也会先看见这巨物横亘天穹。这是城市的核心,仿佛创世时就占据了这里,炊烟,茶,面包,烛火,耳语,间或的水滴,马的喘息和人的喘息,都像是高墙的附着物,在恐怖的周边颤颤地衍生。

吞没了城中一个街区的监狱,又占据了人们点灯时分的精神和睡梦之中的精神。这巨物企图统治世界,向四周伸长布满吸盘的触须,它攫住了一切,又要将自己隐形,于是它使用噤声法,并且禁视,禁听。人们在冰雪的白光中��晃动,眼睛结上白霜,白翳病流行,人们的面孔也是冻循了的,五官向内收缩,神色木然。

某一次,――阿赫玛托娃写道――有人“认出”了我。当时,一个站在我身后的女人,嘴唇发青,当然从来没听说过我的名字,她从我们都已习惯了的那种麻木状态中苏醒过来,凑近我的耳朵问道:“喂,您能描写这儿的情景吗?”我就说:“能。”

探监的行列,你是第三百号,

站在“十字架”监狱的大门口。

你流下自己滚烫的泪水。

去烧穿那新年的坚冰。

监狱的白杨在那里摇晃,

阒无声息――可是,有多少

无辜的生命在那里终结……

――阿赫玛托姓写道。她整日整日站在悲苦的队列里,双脚肿了,冰霜在深陷的眼窝里融化,哭泣的母亲变成哭泣的缪斯。她说“能”,是因为她不能够说“不能”,她不能够忍受与死亡无异的麻木和僵硬,不能够就此闭上眼睛。

死亡之星在我们头顶高悬,

在血迹斑斑的大皮靴下,

在玛鲁斯囚车黑色的车轮下,

无辜的罗斯不住地痉挛。

――她写道。如同另一位诗人面对灾难,说:“我准备迎接死亡。”在死亡的血腥围困之下,她也准备了,她准备活下去。她在小纸片上写诗,喃喃背熟,并委托友人背熟,随后立刻把纸片烧掉。她哺哺说出了那恐怖巨物,那些吞噬生命的隐形吸盘。她违反了噤声法。她成了敌人。

荒凉的城,仿佛每夜里遭受一场雪崩。每个新的日子,带给人们的是熟人和亲人被捕或死亡的消息。动身赶去晨祷的路上,新雪的气味扑面而来,鲜活,刺日,令人惊悚。伤口一道道在雪地上绽开,公园里的每个花坛,像一座座新坟。那个乞求她用笔写下来的女人,是试图向她借火的人。一个被暴风雪围困的城,人们冒雪走在无法行走的路上,是人们认为偌大的城总该藏有一点炉火,总该有人保存火种。而阿赫玛托娃自己站在城的严寒中,这个被雪崩摧毁了的母亲,悲号着,她更需要遇到一个藏有火种的人。

请为我做一做祈祷吧!――她说。

如今,我不再能够分辨,谁究竟是野兽,谁究竟是人――她说。

让他们用黑色的帷幕遮掩吧,干脆把路灯也移走吧……――她说。

上帝啊千万不要让我发疯――她说。

这位举起蜡烛放声痛哭的女人,已经成了雪雕。在雪的掩埋之下,一个声音向她呼喊:活着和渴望活着是您对生者应尽的义务,因为生活的信念易于摧毁,很少有人能撑得住,而您,正是这种信念的创造者!

她就这么活下来,与她的城一道,与灾难一道。

然而她不可能与监狱和解,不可能与恐怖和解,一年来临,又一年来临,她用泪水烧穿新年的坚冰,向她的城举杯――

新年好!新的痛苦好!

(选自《随笔》2008年第5期)

“人格”提高了,“国格”自然也提高了

资中筠,湖南来阳人,国际政治及美国研究专家、翻译家,中国社会科学院荣誉学部委员、美国研究所退休研究员、原所长、博士生导师,专业方向为国际政治、美国研究。专业之外旁涉中西历史文化,关注中国现代化问题,撰有大量随笔、杂文,并翻译英法文学著作多种。

有关人格与国格,或者说是个人的权利与国家的富强之间的关系,还是用胡适先生的话说得明白:“现在有人对你们说,‘牺牲你们个人的自由,去求国家的自由’。我对你们说,争你们个人的自由,便是为国家争自由!争你们个人的人格,便是为国家争人格!自由平等的国家不是一群奴才建造得起来的!”

如果我们要深情地吟唱“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要想使我们的祖国繁荣富强文明,就从做人开始。

范文七:安娜·阿赫玛托娃诗选

“去活……”

去活——如果身处自由,

去死——就像回到家里,

沃尔科夫田野上,

稻草一片金黄。

“如果月光的恐惧泛滥……”

如果月光的恐惧泛滥,

整座城市将被吊在一瓶悬挂的毒药里。

没有安然入眠的一丁点希望,

我望穿发绿的阴霾,

不见我的童年也不见大海,

不见蝴蝶们的结婚飞行,

在雪床之上——白色水仙

在十六岁那年……

但是永恒冻住了你的坟墓之上

古柏们旋转的舞蹈。

诗集插图

它不悲哀,它不忧郁,

它几近透明,又如烟似雾,

周遭已被废弃,新婚的

家庭,黑白相间的小王冠

以及在它下方那似鹰的轮廓,

以及巴黎式刘海般的缎子,

以及一个绿色的椭圆形,

非常渴望的眼睛。

玻璃门铃

玻璃门铃

急切响起。

约会真在今天吗?

停在门前,

等了好一会儿,

别靠近我,

看在上帝的分上!

行者日记

——即兴诗句

华丽闪亮——此为最后的审判日,

聚会比分离苦多。

在那里,将我托举向身后名的,

是你们在世的手。

“让这位澳大利亚人坐下……”

让这位澳大利亚人坐下,无形地坐在我们

中间,

并且让她讲话令我们眼前为之一亮,

好像她摇摇我们的手并抚平我们的皱纹,

好像她最终原谅了不可饶恕的邪恶。

然后让一切重新开始——我们再次独立自主的时间,

然后重获和平甚至宁静。

取自意大利日记

阴差阳错我们相遇在某一年——

不是这一年,不是这一年,不是这一年……

我们都做了什么,主啊,与你同在,

与跟我们交易命运的主同在?

最好我们从未降生在这大地之上,

最好我们都住在天空的城堡之中,

我们飞翔似鸟,我们开放如花,

但无论如何,我们都是——你和我。

普宁

于是那颗心不再有反应

对我的声音,无论悲喜。

一切都结束了……于是我的诗

飘进空空如也的夜,在那里你不再存在。

“为什么那时候我总是……”

为什么那时候我总是

把你搂在臂弯里,

为什么从你的蓝眼睛里

会射出强烈的光芒!

你长大了,长得高大、英俊,

吟诵诗歌,喝马得拉白葡萄酒,

然后开走你的鱼雷船

到小亚细亚以远。

在山地大战中

他们射杀了一名军官

差一星期才满二十岁

他仰望着上帝的世界。

“我知道怎样去爱……”

我知道怎样去爱。

我知道怎样变得温柔和顺从。

我知道怎样看透某人的眼睛,

面带迷人、魅惑、迟疑的微笑。

还有我柔软的体形那么轻盈苗条,

还有我飘香的卷发那么亲切爱抚。

哦,和我在一起的这人是苦恼的

并被柔情万种所笼罩……

我知道怎样去爱。我貌似害羞。

我如此胆怯、温柔并且永远安静,

我只用我的眼睛说话。

它们清纯,

所以透明,光芒四射,

幸福的祭品。

相信我——它们会欺骗,

只是变得更加蔚蓝,

更加温柔和明亮,

蓝色明灯闪耀着烈焰。

还有我的芳唇——深红的幸福,

洁白乳房胜过山巅积雪,

我的声音——蓝色小溪流水潺潺。

我知道怎样去爱。我的吻把你等待。

“我摘下好看芳香的百合花……”

我摘下好看芳香的百合花,

小心谨慎,未敢公开,像一位主人的无辜女仆:

从它们带着露水的颤抖的花瓣,

我饮下一杯香气四溢的酒,又幸福又平静,

然后我的心开始畏缩,仿佛陷于痛苦之中。

于是这面色苍白的花儿点了点它们的头,

然后我再一次梦想遥远的自由,

来自我和你在一起的那片国土。

范文八:阿赫玛托娃诗歌中的“气味”

安娜・安德烈耶夫娜・阿赫玛托娃(1889―1966),俄罗斯文学史上最伟大的诗人之一,同时也是阿克梅诗派的主要代表人物,俄罗斯“室内抒情诗”的拓荒者,有“20世纪的萨福”之称。

阿赫玛托娃的诗歌以抒情性和小说性著称,她以女性角度抒写爱情,表现隐秘的内心活动和心理冲突;又以深沉的笔触关怀家国命运,表现一个爱国诗人的气节与高贵。她的作品有从普希金延续下来的经典性优雅,也蕴含了源自她本人戏剧化的人生激情。阿赫玛托娃的诗歌总是带着某种“气味”,这种“气味”来自海边的“冰牡蛎”,来自椴树的清香,来自浓郁的黑咖啡,也来自热腾腾的鲜血……这些各式各样的“气味”描写使她诗歌洋溢着一缕独特的味道,鲜明而深刻。

嗅觉沟通视觉、听觉、触觉,表现作者对外物丰富而独特的感受,抒写复杂微妙的情愫。读过《静静的顿河》的人,都难以忘记肖洛霍夫笔下顿河岸边弥漫的潮腐气息和大草原上散发出的青草、野花和泥土的浓烈气味;读福克纳《喧哗与骚动》的人,也一定会随着班吉以不可思议的嗅觉能力嗅到凯蒂身上那股“树的香味”,感受到“衣服在空中飘动的气味”乃至“‘死’的气味”。正如普鲁斯特所描述的:“……气味和滋味却会在形销之后长期存在,即使人亡物毁,久远的往事了无陈迹,唯独气味和滋味虽说更脆弱却更有生命力……”阿赫玛托娃的诗作起源于俄罗斯小说,而不是起源于诗歌。她是在注目于心理小说的基础上发展了自己那尖锐而又独特的诗歌形式的。在阿赫玛托娃的诗歌中,那种“更脆弱却更有生命力”的气味时常飘动在行行诗句之中,有女性的芬芳,也有生活的苦涩。

百合花的清香与干泥煤的焦糊味

关于阿赫玛托娃的早期诗歌,苏联著名评论家阿・帕甫洛夫斯基有过很好的论述,他认为,“脆弱的阿赫玛托娃”的诗句深处,存在着“惊惶”和“恐惧”,它们拉大了个人爱情事件的外延,使它抵达了具有共同意义的悲剧性。在这个时期,阿赫玛托娃诗歌中的“气味”主要来自大自然,特别是各种植物花草。这些气味的描写,尤其体现了她诗歌中的女性气质,使她以女性独特的嗅觉来展现内心世界和外部现实――爱情、婚姻、战争和生活。 阿赫玛托娃

阿赫玛托娃早期诗歌以爱情诗著称,诗句自然弥漫着爱情的“气味”,它既甜美又致幻“。从它们带露的颤抖的花瓣/我饮下一杯香气弥漫的酒,又幸福又平静。(”《“我摘下好看芬芳的百合花……”》,1904年),百合花美丽芬芳“,我”被这花一样的人所蛊惑,心怀希翼又畏缩、痛苦,花露是充满香气的酒,使“我”沉醉,然而幸福和平静却只是幻觉而已,因为这香气弥漫的酒是掩盖现实的雾瘴。“我柔韧的身体如此轻盈又匀称,/发绺的芬芳令人陶醉。”(《我会爱》,1906年)诗人爱上了彼得堡大学东方系的学生格林尼谢夫-库图佐夫,迫不及待地向其姐夫袒露心声,希望当时任教于该大学的姐夫可以从中牵线。不论在现实中,还是诗歌里,阿赫玛托娃都是这样的敢爱敢恨,她为爱而勇往直前,这样的毛遂自荐恰恰体现了这个少女对爱情的期盼和执着。“ 轻漾着百合花的阵阵清香,/和你那一串串朴直的话语(”《也还是那嗓音,也还是那目光》,1909年)与情人树下低语,互诉衷情,百合花的清香阵阵袭来,那种内心的安谧和甜蜜无以言表。少女情怀总是诗,阿赫玛托娃是多情的,曾经的爱情受挫并不能磨灭她对真爱的期盼和渴望,这种对爱的执着追寻,贯穿了她的一生。

爱情虽美妙,但阿赫玛托娃的婚姻大体不幸。在著名诗人古米廖夫长达六年的追求后,1910年,阿赫玛托娃终于与其结婚。对阿赫玛托娃来说,婚姻只是走向不幸的开始。在她婚后写过的众多诗歌中,总是飘浮着孤寂、沉闷的气息。“房门儿半开半掩/椴树吹送着清香……”(《房门儿半开半掩》,1911年),“死滨藜树那温热的气息/也越来越浓郁。”(《短歌》,1911年),“露天下,清淡的风徐来/带着春的清新和荡漾。”(《眼神迟疑地祈求着宽恕》,1912年)“田野上立着嘎吱响的大门,/弥漫面包的香味,还有忧愁。”(《你可知道》,1913年)这些气味的描写或是烘托与丈夫的离愁别绪,或是用象征不幸的滨藜表现“慌乱的内心情绪”,或是与因丈夫不知踪迹而倦怠惆怅的心境形成鲜明对比,或是用凄凉的诗行表现婚后寂寞、孤独的内心世界。在此期间,阿赫玛托娃也描写过一些与情人幽会的场景:“盘子里盛着冰冻的牡蛎,/散发着大海新鲜刺鼻的气息。”(《黄昏》,1913年)“汽油与丁香混合的气味,高度警觉的安谧……”(《闲游》,1913年)不管怎样,这些气味已不像少女时期的那样轻快和美妙,反而变得沉重又忧郁,这可能是一个人因生活的改变而必经的变化,但也是一个诗人敏锐触角的转向。在阿赫玛托娃的笔下,草木有情,它们一边是她心声的发言人,一边是她孤独的伴侣。

“一战”的来临,使整个世界变了个气味。“到处都是焦糊味儿,四周来/干泥煤在沼泽地燃烧”(《一九一四年七月》,1914年),“焦糊味儿”预示着不幸的来临,这不仅是阿赫玛托娃个人的不幸,还是整个俄国动荡不安的序曲。“由于森林一片大火,/飘散出刺柏的甜味。/大兵在孩子们头上呻吟,/村子里寡妇在哭泣。”(《由于森林一片大火》,1914年)提起革命和战争,就让人联想到痛苦和硝烟,然而诗人却闻到了树林里飘来的刺柏的“甜味”,这是多么地讽刺,又是多么地真实,安稳的生活像烧焦的刺柏一样,随着“甜味”远去了。从这个时候开始,阿赫玛托娃开始关注周围的社会生活。

虽然面临着生活的困苦和政治上的威慑,作为一个才华横溢的诗人和极富魅力的女性,阿赫玛托娃身边依然簇拥着很多朋友和爱慕者,她赠给这些人的诗歌同样充满了各式各样的气味。“浓郁的黑咖啡散出来的柔和香气,/……还有朋友最初的目光,无力可惧。”(《赠卢里耶》,1917年)“城外那从未有过的森林,/白天里飘出樱桃树的芳香。”(《“一切都被洗劫一空……”――致娜塔丽娅・雷科娃》,1921年)“有如乌鸦绕着飞,嗅到/热腾腾、香喷喷的鲜血……”(1921年于古米廖夫去世后)“荨麻的芬芳,比玫瑰更加浓郁。”(《赠普宁》,1922年)“黑咖啡的柔和香气”是温暖人心的友情,“荨麻的芬芳”是爱人带来的喜悦和甜蜜,“樱桃的香气”是诗人对美好明天的希冀,鲜血的味道则是对曾经的丈夫古米廖夫(1917年阿赫玛托娃与古米廖夫离婚)无辜遇难的悲痛和怀念。对阿赫玛托娃来说,似乎每一种感情都可以用气味来诠释,而生活中的每一件事、每一次触动,都被她以气味命名。   烟雾和诗歌呛人的味道

20世纪30年代开始,阿赫玛托娃的诗歌创作进入了后期。由不谙世事到历经沧桑,随着阅历的增长,苦难的磨练,阿赫玛托娃的嗅觉也在发生着变化。此时的“气味”不再单纯,它们已无法轻飘飘地飞上蓝天,其质量沉重到只能在鼻尖浮动,叫人无法回避,闻之使人心悸,使人动容,使人回肠百转。 阿赫玛托娃

阿赫玛托娃的不幸并不止步于爱情和婚姻,还来自艰难的时事。这个时期她生活上的不幸继续上演,与普宁夫妻畸形的相处模式终于使她无法忍受,她辗转寄居在朋友家,经济上捉襟见肘,朋友和儿子列夫相继被捕,然而生活的艰辛并没有使阿赫玛托娃妥协“。野蜂蜜散发着自由的气息,……木犀草散发着水汽,/爱情则有苹果的芬香。/可我们早就知道,/血只能有血腥气……(”《“野蜂蜜闻起来像自由……”》,1933年)这首诗写于大恐怖逼近她的家庭和朋友之前,自由的气息,木犀草和苹果的芬芳,血腥气,这些不同气味之间的对比表现出了阿赫玛托娃的不满和愤慨,对人民不幸的同情“。去自由的集中营,/去闻烂透的板铺上的腐尸味――”(《地理学小识――致奥西姆・曼德尔施塔姆》,1937年)“它是――蜜蜂,它是――三叶草香……”(《关于诗歌――致弗拉基米尔・纳尔布特》,1940年)现实的丑恶落到诗行上,印上了恶臭和焦油味,相比之下,纯洁而美妙的诗歌就是蜜蜂和三叶草香,狂热又忧郁。

时间的齿轮不断向前,阿赫玛托娃在战争和生活的逼迫下,离开了一个又一个家园,却为每一个生活过的地方,赋予了它们不同的味道。虽然记忆久远,故人不再,那缕若有似无、牵动心弦的气息不灭。“桃花开了,紫罗兰的香气/比什么都芬芳。”(《我远离列宁格勒……》,1942―1944于塔什干)“四月里,弥漫着腐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那初吻……”(《献给普希金城》,1945年)“以及彼得堡的夜。黄昏时分,弥漫着/包厢里的那种窒闷与甜蜜的气息。”(《诗三首》,1960年)“海底的沙砾白得胜过铅粉,/空气比葡萄酒还要醉人。”(《虽说不是故乡》,1964年)“但空气被它们的芬芳所点燃,/白色的冬天双膝下跪,”(《在威堡》,1964.9.25)塔什干的紫罗兰香气,皇村霉菌和泥土相混杂的气息,彼得堡包厢里的醇厚气味,叶甫帕托利亚比葡萄酒还要醉人的空气,威堡的芬芳……这些气味留在了阿赫玛托娃的脑海里,也留在了她的诗句中。以至于多年后的我们读到这些诗句时,仍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紫罗兰的香气,泥土的气息和醉人的海风,更能感受到阿赫玛托娃一直以来的“故土情结”。

在后期,思考、回忆以及对人生的感慨之种种,也成为阿赫玛托娃诗歌中的重要部分,她也透过气味来表达。如:“烟雾的气息恰似芬芳的安息香,/……在芬芳的祭香冰凉的的波涛中,”(《三个秋天》,1943年)这是诗人对人生的总结,三个秋天就是人生的三个阶段,年轻时像芬芳的安息香,湿润、明亮、色彩缤纷;年老时就仿佛置身于芬芳的祭香冰凉的的波涛中,“悲剧谢幕”,第三个秋天已是死亡。“笔尖吱吱响,许多稿纸上/散发着谢苗诺夫练兵场上的气息。”(《北方哀歌》,1945年)“带给你们的只是腐烂的气息,/烟雾和诗歌呛人的味道,”(《野蔷薇花开》,1961年)筵席已过半,人生如戏,即将散场,阿赫玛托娃忆起往昔,有愤懑,有惋惜,也有自省。在《没有主人公的叙事诗》中,战前恐怖、炮火轰炸以及之后流亡的种种,都被诗人以气味记录下来:“烟雾在屋顶跳起了踢踏舞,/丁香花散发着墓穴的气息。”“广场上弥漫着香水的气味,/龙骑兵少尉手握一卷诗歌,”“流亡那苦涩的空气――/就像掺杂了毒药的酒。”一种气味可能代表一种历史,每一个时代都有属于它自己的气味,以区别于其他时期,而深深刻在阿赫玛托娃脑中的时代,或许就是罂粟、丁香、烟雾,练兵场、香水、苦涩相互交织的时代,它们共同组成了一种独特的气味,鲜明而凝重。

定格气味的女诗人

阿赫玛托娃在日记中曾写过这样的话:“我大约两岁就开始记事了……巴甫洛夫斯克车站的气味。我终生注定要记着它们,一如又聋又哑的盲人……你不会相信自己的眼睛,当你在彼得堡的楼梯间总是闻到烧咖啡的气味。……下雨时四轮轻便马车被淋湿的皮革发出一股气味。”阿赫玛托娃对气味的关注从幼年就开始了,并且一直在进行。正是因为天生具有这样细致入微的观察力和感受力,才使得她的诗歌有了不同的气味;也因为她的诗歌源于小说,源于内心,为了充分自然地表现诗人情感,适当的嗅觉渲染是十分必要的;更因为她丰沛的感情,对身边的人、事、物,对脚下的花草,呼啸的海浪,以及生活过的土地都饱含深情,在诗歌中自然而然地为它们带上了属于各自的独特气味。阿赫玛托娃的诗歌语言是异常敏锐的,这些诗灌注于进入她视野里的一切。这世界具体可感的实体,它确切的物质外形、颜色、气味、线条和日常生活的断断续续的话语――所有这些不仅可贵地进入了诗行,而且也构成了诗的本身存在,并赋予了诗篇以生活气息和生命力。

阿赫玛托娃描写过的气味不计其数,这些或现实或虚幻的味道构成了她的独特气息,贯穿始终。飘香的卷发、香气四溢的手帕,冰冻牡蛎散发着大海的气息,清新而刺鼻;难闻的汽油味,还有丁香的芬芳,玫瑰的芳香,芬芳干爽的花雨,马合烟味……实际上,“气味”或者嗅觉在诗歌中的体现,与通感有一定的联系,诗人对气味的描摹会将这种感觉传递到视觉和味觉,甚至听觉上。气味的扑面而来会产生一定的既视感,味蕾也会有所感应,静谧的、聒噪的声音也伴随气味而来。阿赫玛托娃笔下的各种气味正具有了这样的魔力,她写“盘子里盛着冰冻的牡蛎,/散发着大海新鲜刺鼻的气息。”你就会感觉到有丝丝凉意沁入肌肤,海边的冷风带着清新而略腥的气味阵阵袭来,还有海浪相逐、层层拍岸的回响,继而整个人仿佛置身海边,而旁边的桌子上正摆着冻牡蛎。

这些气味曾在每一个人的鼻尖飘过,但不是谁都能抓住它们。这些嗅觉与视觉、听觉、触觉共同作用,形成了阿赫玛托娃诗歌的抒情性,更丰富了她诗歌小说般的叙事性和戏剧性,使她不论在抒写爱情的孤独,生活的艰辛,还是民族的苦难时,都是那样动人、深刻和触动心弦。

范文九:浅析阿赫玛杜琳娜诗歌中的阿赫玛托娃形象

摘 要:贝拉·阿赫玛杜林娜是俄罗斯20世纪末期最伟大的女诗人之一。她延续和发展了俄罗斯诗歌的优秀传统,是莱蒙托夫、勃洛克、阿赫玛托娃、茨维塔耶娃、帕斯捷尔纳克等人开创的诗歌流派当之无愧的继承者。她的诗歌语言细腻、情感真挚、风格独特、发人深省。

关键词:阿赫玛托娃;阿赫玛杜琳娜;名字;诗人形象

[中文分类号]:110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2-2139(2012)-24-0-02

贝拉·阿赫玛杜林娜(1937-2010)是继俄罗斯白银时代“四大萨福”之后又一位杰出的女诗人,她与叶甫图申科、沃兹涅先斯基等同属苏联“第四代”诗人。俄罗斯《文学报》的主编尤里·波里亚科夫称她为“20世纪末期最伟大的诗人之一”。而俄罗斯前总统梅德韦杰夫称她的离开是俄罗斯诗坛“无法弥补的损失”,她的作品是“俄罗斯文学的典范”。

阿赫玛杜林娜1955年开始发表作品,出版了近30本诗集,主要有:《琴弦》(1962),《音乐课》(1969),《诗抄》(1975),《暴风雪》(1977),《蜡烛》(1977),《格鲁吉亚之梦》(1979),《奥秘》(1983),《花园》(1987),《海滨》(1991),《小箱子和钥匙》(1994),《圣诞树旁》(1999),《我的朋友们的美好特征》(2000)等。虽然与叶甫图申科同属苏联“第四代”诗人,但她的诗并没有像后者那样去直接冲击当时尚属禁区的重大社会政治问题,而是踏入了另一禁区——个人感情领域,并因此写出许多个性独特的作品,受到老一代苏联诗人的大力推崇。例如,诗人安托科利斯基认为:“她具有男性强壮的才华,男性深邃的智慧。我指的不是技巧,不是技法、作风和风格。我指的是更大的、更带根本性的东西,是受到我们尊重的个性精神上的努力,是永葆朝气的时代感、历史感、及为人民服务感。她是个诗人,而不是个女诗人”[1]4。

俄罗斯著名诗人布罗茨基曾评论说,“阿赫玛杜琳娜是莱蒙托夫、勃洛克、阿赫玛托娃、茨维塔耶娃、帕斯捷尔纳克等人开创的诗歌流派当之无愧的继承者”。俄罗斯作家和文学评论家维·叶罗费耶夫也曾说过:“阿赫玛杜琳娜的成就来自四位著名诗人:帕斯捷尔纳克、曼德尔施塔姆、阿赫玛托娃和茨维塔耶娃,她称赞他们,并奉其为神明”[2]193。所以有人称阿赫玛杜琳娜是“白银时代最后一位诗人”也就不足为怪了。阿赫玛杜琳娜正是因为“延续和发展了俄罗斯诗歌的优秀传统”,2004年获得“俄罗斯文学艺术国家奖”。

在阿赫玛杜琳娜诗歌创作中,白银时代的许多诗人名字都具有特殊意义。在她笔下,每一个名字都符合她对形象的见解,包含着某种神秘的含义,用她自己的话说:“名字越有名,它就越猜不透”。诗人的名字或明显地出现在文本中,或由于大家熟知而被隐去,因为他(她)的名字具有历史性纪念意义。

“安娜·阿赫玛托娃”的名字在阿赫玛杜琳娜的诗歌中经常出现,成为解读其众多诗歌的一把“钥匙”。例如,在《诗行》(1968)中出现在该诗的题记中:

……我不知道路通向何方……安娜·阿赫玛托娃[3]

或者相反,用“安娜·阿赫玛托娃”的名字结束诗歌文本。例如,在诗歌《一张照片》(1973)中,它成为描写一位有“温柔棱角侧影”的年轻小姐的独特总结:

大地上是多么清新多么早!/ 明天啊,请准给她延期吧!

让她写完:“安娜 / 阿赫玛托娃”——并点上句号。

这里,把阿赫玛托娃的名字和姓氏跨行分开,强调了其中每一部分的含义,就像茨维塔耶娃在《哦,哭泣的缪斯,缪斯中最美丽的缪斯!——致阿赫玛托娃》一诗中使用的类似移行手法,用来强调诗人姓氏的意义:

我们纷纷躲闪,一声低沉的叹息:唉!——

成千上百个声音——向你发誓。——安娜

阿赫玛托娃!——这个名字——是巨大的叹息,

它向一个无名的深渊掉下去。

但是,与茨维塔耶娃不同的是,在“阿赫玛托娃”的名字中吸引阿赫玛杜琳娜的不是其语音联想意义(如上例)或者“安娜”这一名字的词源意义(“神赐”),而是它所包含的新语义。这里需要指出的是,安娜·阿赫玛托娃的名字由于其“东方”发音特点而具有特殊语义色彩,令人联想到蒙古鞑靼人入侵的痛苦时期,为罗斯带来了破坏与灾难。例如,阿赫玛托娃的诗歌《名字(A.A.A.)》:

鞑靼人,十足的强盗名字 /不知从哪里来,

与各种灾难纠缠不休,/这名字本身——就是灾难。[4]370

在诗歌《我羡慕她——年轻……》(1974)中,阿赫玛杜琳娜阐释了阿赫玛托娃名字的语义,尽管诗中名字本身并没有出现。第一节诗的发音中似乎能听到阿赫玛托娃的真正姓氏“戈连柯”(Горенко)的回声:

Я завидую ей – молодой 我羡慕她——年轻

И худой, как рабы на галере; 且消瘦,像战船上的男奴;

Горячей, чем рабыни в гареме, 火热,胜过后宫的女奴,

Возжигала зрачок золотой 金色的瞳孔发着光,

И глядела, как вместе горели 看上去一起闪耀

Две зари по-над неcвкой водой. 像涅瓦河面和上空的两道霞光。

语音г-р在诗中突显在下列一些词汇中:галере -гареме- горели(处于节奏重音位置)以及рабы,горячей,рабыни,зрачок,глядела,зари,为的是在女诗人的年轻形象中传达出她的气质、精力,激情。除了语音特征外,“戈连柯”这一姓氏的内在形式也在动词горели中得到独特的反映。

阿赫玛托娃有意识选择的这个姓氏(真姓戈连柯)被阿赫玛杜琳娜隐喻地写进以下的诗行中:   这个名字,被她这样称呼,/ 因为她自己想这样,——

打破特征和界限 / 还有不请自来的东方权力,

就像——在北方的白屈菜地界上 /突然——侵入了波斯的丁香。

诗中隐性出现的名字,其语义具有双重含义。一方面,“打破特征和界限”指的是阿赫玛托娃的全名Анна Андреевна Ахматова中三个元音“A”的重复,传达出这一名字的平稳、紧凑发音。诗人布罗茨基在注释阿赫玛托娃的诗歌《名字(A.A.A)》(1963)时也注意到了这点:“就其实质来说,这是一声令人害怕的叫声,——婴儿般悲哀的、临死的叫声”[4]412。另一方面,阿赫玛托娃的姓氏“戈连柯”具有东方姓氏色彩。所有这一切令阿赫玛杜琳娜想到一个“植物”隐喻,将俄罗斯端庄、谦虚的白屈菜与波斯茂盛蓬勃、使人昏迷的丁香结合在一起。

当然,我们也注意到“阿赫玛托娃”和“阿赫玛杜琳娜”这两个名字词根的和谐一致:

但是她的名字和我的名字 / 它们的词干是何其相似,

一次我只是冷笑地看了一眼, / 就像用暴风雪扫过脸庞。

我该怎么办——胆大包天 /像别人叫我那样去称呼她?

阿赫玛托娃的无名形象还出现在阿赫玛杜琳娜献给奥·曼德尔施塔姆的一首诗《在那个时候,哪里有恶棍……》(1967)中:

那个她——是上帝还是小姐?祈祷——/ 越过数百俄里模糊的爱情。

她在欣赏!于是天才 / 羞怯地被额头的刘海遮上……

这里,阿赫玛杜琳娜将代词性称名“那个她”与阿赫玛托娃的名字进行对比,除了语言的外部因素(即与阿赫玛托娃所在的“第一诗人车间”的友好关系)以外,语言因素本身也发挥着作用,例如“祈祷”、“刘海”、“模糊的”三个词与阿赫玛托娃的诗歌也有着一定的联系。众所周知,“祈祷”是阿赫玛托娃诗歌的主要主题之一。阿赫玛托娃的“刘海”——这是女诗人的外部特征,她自己也曾这样写道:“几乎到了眉毛/ 我那不服帖的刘海”(《脖子上有一绺小刘海……》)。“模糊的”(нечёткой)一词可能与阿赫玛托娃的“念珠”(чётками)一词发音相近,而在阿赫玛杜琳娜诗歌《一张照片》中,“清晰的外表与面容”一行诗,“清晰的”(чётким)一词与阿赫玛托娃著名诗集的名称《念珠》(Чётки)的发音也很相近。

综上所述,我们看到,在阿赫玛杜琳娜的诗歌语言中,诗人阿赫玛托娃名字以各种方式出现,说明了阿赫玛杜琳娜对阿赫玛托娃本人和其作品的喜爱程度之深,不仅经常借用诗人的名字、形象和作品阐释自己的作品思想,也将其精神融入到自己的创作风格中,成为阿赫玛托娃诗歌的当之无愧继承者。

参考文献:

1、 Антокольский П. Дарование сильное, доброе // Коме, правда. 1970. - №179.-С. 4.

2、 Ерофеев В. Новое и старое: Заметки о творчестве Б. Ахмадулиной // Октябрь. 1987. № 5.С. 190-194.

3、 http://www.akhmatova.org/mirrors/ahmadulina.htm,本文的阿赫马杜琳娜诗歌引文均出自这一网站。

4、 Ахматова А. А. Собр. Соч.: В 2 т. 1990. Т.1 Примечания. С.366-438.

范文十:爱与悲剧性命运——阿赫玛托娃诗歌的创作主题

阿赫玛托娃是二十世纪俄罗斯最伟大的诗人之一,她被誉为“二十世纪的萨福”、“俄罗斯诗歌的月亮”,诗名几乎可以和普希金相媲美。阿赫玛托娃并不像同时代的象征派诗人那样追求的虚幻飘渺的诗风,也不爱描写那神秘莫测的“彼岸世界”。她的创作真实质朴,描写的对象往往也是可见、可闻、可触、可感的具体对象。她的诗作和个人、祖国、历史命运相结合,既有婉转忧郁之歌,也有深沉厚重之作。

阿赫玛托娃早期的诗歌创作,特别是二十世纪十年代至二十年代初之间,主要以爱情为主题。《黄昏》、《念珠》、《白鸟》、《车前草》乃至《耶稣纪元》中都有大量的此类诗篇。痛苦、错位的爱情和无奈的命运的捉弄可也说是阿赫玛托娃创作早期最爱的命题。此二者所导致的忧郁、绝望、孤独、痛苦、矛盾的女性内心世界也是诗人喜爱描写的对象。阿赫玛托娃笔下的女主人公时而绝望而又执着地等待爱人回头(《在白夜》),时而理智坚定地拒绝男子不怀好意的殷勤,时而骄傲的表达自我爱意,拒绝男子做摆布下的玩偶……总之,阿赫玛托娃诗中的女主人公千人千面,在爱中不幸的女主人公各有其不幸的命运,也各有其独特的心理。

阿赫玛托娃创作与生活始终紧密联系,她的爱情诗中有不少是不幸婚姻生活的真实写照。女诗人在爱情诗中表现的主人公的情感从来不是单一的,往往是多样的、复杂的、矛盾的。例如,在诗歌《在受尽折磨后……》当中女主人公从不幸的爱情中得以解脱出来,既有庆幸之心,又带着不甘的质问:

不过我要问你,敢不敢让别的女人

也落入这种无限痛苦的境遇?(阿赫玛托娃,1985:60)

在《要我听命于你?……》中“我”既渴望逃脱婚姻的“牢狱”,不再听命丈夫,又表示“永远不会忘情于”他。对于女主人公来说丈夫不仅仅是“禁锢”她的“刽子手”,而且也还是收留过她的“温和的人”。对夫妻旧情的怀念和对负心汉的刻骨恨意始终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的阿赫玛托娃描写婚姻诗歌的主音。

总之,阿赫玛托娃继承了十九世纪普希金开创的文学传统,她笔下的男女主人公往往是对立的:女性美好、真诚,男性残忍、冷酷。男性在爱情中常常扮演花花公子般的负心人,冷酷无情的背叛者,用夫权剥夺女性自由、控制女性的牢头等负面角色。而女性形象却是多种多样,总的来说,阿赫玛托娃笔下的女主人公是感性与理性结合体:在爱情中她们一方面强烈的渴望真诚的爱情,愿意为爱情抛弃一切;另一方面她们内心又始终回响着一个坚定的声音:要平等、自由、尊严地去爱;当爱人离去时,她们心中尽管仍饱含爱意与不甘,但是却克制自己的情感,坚强、骄傲地走开。这种矛盾心理可以说是十九世纪俄罗斯文学中经典女性和二十世纪新知识女性爱情心理的结合。这种矛盾也导致阿赫玛托娃的爱情诗和其他不少诗人的作品相比,情感上始终带有某种压抑性、克制性。要理智的去爱,当爱情不再时请让我尊严地走开——这正是阿赫玛托娃的女主人公的心声。

不幸的爱情是阿赫玛托娃创作的主命题之一。女诗人笔下的爱情有炽热的、有痛苦的、有纠结的、有理智的,但归根结底,都是无可避免的悲剧性的。女主人公和她们的诗人创造者一样期待真正的爱情,却永远逃不开命运的捉弄。这种爱与命定的悲剧是贯穿诗人终身创作的主旋律。

我受尽了命运的簸弄,

这凄凉、无常、凶狠的命运!

《诀别之歌》(阿赫玛托娃,1985:4)

阿赫玛托娃除了写下大量缠绵悱恻的诗篇,还有不少铿锵有力的爱国主义力作。她的爱国主义诗篇有早期创作表达自己不愿诗人去国离乡的作品,主要是写在二十世纪十年代末到二十年代初,还有二战期间创作的鼓舞人心的战争诗篇。

阿赫玛托娃笔下的抒情主人公把域外的俄罗斯“游子”称作是“囚徒”和“病夫”,羞于与他们为伍,坚定地拒绝了“居心卑劣的怂恿”她离开祖国的声音,因为在她看来去国的“道路昏暗凄凛,异国的面包有苦艾味,怎能下腹”。同时,主人公还坚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经得起时代考验的。

阿赫玛托娃还亲身经历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并且在艰苦的环境下创作了大量爱国主义诗篇,她的诗集《第七集》中就收录了大量此类作品。其中有战争期间写下的悲天悯人的哀诗,有振奋民族精神的战歌,还有战后的回忆之作。例如,《战争的狂飙》组诗是在列宁格勒被围困期间创作,诗人亲身见证了死亡、饥饿、病苦的战时生活,其作品也真实表达了这些情感,或是诗人对残酷战争的极度反感,或是对祖国保卫者的歌颂,或是对不幸民族命运的哀伤,亦或是俄罗斯人不怕牺牲、勇于抗争的决心。

此外,阿赫玛托娃在战争期间和战后还写作了很多诗文表达了对和平的渴望,对亡友的悼念,胜利的欢呼和对战争的回忆。阿赫玛托娃此阶段的诗歌创作语言依然质朴无华,极富音乐美,但却与早期的“室内诗”风格迥异。诗人跳出了仅仅歌咏女性内心情感的小圈子,着眼于更广阔的时代、历史背景,从两性之间的个人小爱走向了关心祖国人民命运的大爱。尽管很难说,阿赫玛托娃这阶段的诗歌创作高于早期的爱情抒情诗,但是毫无疑问的是,这一发展变化对诗人晚期创作的《安魂曲》有重要的影响。个人抒情与时代悲剧、历史命运相结合最终才成就了这部文学佳作。

痛苦的爱和悲剧性的命运是阿赫玛托娃诗歌创作最重要的主题。这也和女诗人悲剧性的爱情经历以及政治命运密不可分。阿赫玛托娃诗中的女主人公就是诗人的另一个影子,她既柔弱无助,又理智坚强。面对不幸的爱情遭遇,无可逃避的历史命运,她也会痛苦哀叹,但是她始终完整的保留了自我个性,勇敢的活下去,勇敢地爱下去,即使经历再多的痛苦,她也坚信幸福的安宁终将到来,就像阿赫玛托娃在《安魂曲》结尾写的那样:

让监狱中的鸽子在远处清啼,

让轮船在涅瓦河上静静行驶。(阿赫玛托娃,1999:286)

参考文献:

[1][苏]阿赫玛托娃. 戴骢译. 阿赫玛托娃诗选[M]. 四川:四川文艺出版社,1985

[2][苏]阿赫玛托娃. 马海甸、徐振亚译. 阿赫玛托娃诗文集[M].安徽:安徽文艺出版社,1999

[3][苏]金洁. 阿赫玛托娃组诗《安魂曲》中的东正教思想[J]. 内蒙古师范大学学报 (哲学社会科学版).2007,36(6):259~260.

[4]司俊琴、徐晓荷. 哀婉孤独的女性世界——解读阿赫玛托娃的爱情诗[J].社科纵横2003,18(5):54~55.

作者简介:陈洁(1981-),女,河南,北京外国语大学俄语学院博士生,研究领域:俄罗斯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