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赫玛托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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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文一:阿赫玛托娃

阿赫玛托娃(1889—1966)后期诗选(二)

王家新 译

这里,是普希金的流亡开始„„

这里,是普希金的流亡开始

而莱蒙托夫的放逐终结之地。

这里,山上的草木气息散发着幽香,

而只有一次,我捕捉到了一瞥

在湖边,在悬铃木浓密的阴影中,

在一个残忍的黄昏时分——

那闪光的、不可遏制的眼睛

塔玛拉永恒的情人。

1927,基斯洛夫茨克

注1:莱蒙托夫放逐期间死于基斯洛夫茨克附近的一次决斗,1841年。

注2,塔玛拉为莱蒙托夫著名叙事诗《恶魔》中的女主人公,格鲁吉亚公主。

你的山猫似的眼睛,亚细亚,

你的山猫似的眼睛,亚细亚,

对我反复察看着,

你哄着我,要我道出那些潜伏的

我一直默默忍受的东西,

那种压抑,那些难以承受之物,

在这特尔梅日的热浪的正午。

仿佛一道溶化的熔岩

突然涌进我意识中所有黑暗的记忆,

我啜饮着我自己的哽咽——

从一个陌生人的手掌中。

1945

注:战争期间,阿赫玛托娃曾被疏散到处于亚洲的塔什干地区。阿赫玛托娃有着蒙古人血统,其外祖父家族往上可追溯到十三世纪征服俄国的一位可汗:阿赫玛特汗。

碎片

“你不能使你的母亲成为一个孤儿。”

——乔依斯

1

对我,如同剥夺了火与水,

这同我唯一的儿子的分离„„

站在这不幸的耻辱台上,

如同被暴露在御座的华盖下„„

2

而他是多么成功,这残忍的争辩者,

一路被带向了叶尼塞平原„„

对你们他是流浪汉,反叛者,密谋犯,

对我他可是——唯一的孩子。

3

七千零三公里的距离„„

你是否听到你母亲的呼唤,

从那呼啸的北风的哀嚎中?

身陷逆境,你变野了,

心也在囚禁中变硬了——我的爱,

你可是我们最后的也是最初的一个。

在我的列宁格勒坟墓的上空

只有冷漠的春天在游荡。

4

何时并对谁我曾说过?

为什么我没有躲开人们,

是因为我的儿子在集中营里烂掉,

而他们把我的缪斯往死里鞭打。

我比世上任何人更有罪,无论

他曾是、现在是或将是什么。

把我拖进疯人院里吧——

那对我才是最大的荣耀。

5

你们把我吊起来,像一头宰杀的动物

挂在血淋淋的铁钩子上,

让那些到处转悠的外国人

为之惊讶并暗暗窃笑,

并在他们充满权威的报纸上撰文,

说我那无可比拟的才赋已尽,

他们会说我是诗人中的诗人,

但是我的末日之钟已经撞响。

40年代末、50年代初

注:如同《安魂曲》,这组以儿子入狱、流放和诗人自己在后来遭受批判为主题的“碎片”在上个世纪80年代末期才得以公开发表。诗前的引语出自乔依斯《尤利西斯》(企鹅版412页),阿赫玛托娃曾对友人说这句话适用于整个《安魂曲》。

别重复

(译自“技艺的秘密”)

别重复——你的灵魂足够丰富——

重复以前已说过的那些东西,

但也许诗歌就是对它自身——

一种光彩夺目的引用。

1956,9,4

所有未安葬的

所有未安葬的——我来埋葬,

我为所有的你们哀悼,但是谁来哀悼我?

1958

给斯大林的辩护者们

这些呼喊着“为我们在盛典上

释放巴拉巴”的人,

也正是那些下令苏格拉底

在赤裸的牢房里喝下毒药的人。

这些人应该摇晃着这种饮料

倒入他们自己无知、诽谤的嘴里,

这些严刑拷打的爱好者,

孤儿产业的生产能手!

1962

注:巴拉巴,基督教《圣经》所载一名犹太死囚的名字,经人怂恿,民众要求赦免此人而处死耶稣。

一组四行诗

(节译)

1

什么是战争,什么是瘟疫——结局在临近,

它们的判决也将宣布。

但是谁将为我们辩护,从那恐怖中,

它曾被称之为“时间的溃逃”?

1962

3

每一棵树上,都钉着上帝,

每一束庄稼穗都是基督的身体,

而祈祷者纯洁的话

治愈我们肉身的疼。

1946

9

我的心变得饱满,

当我喝下这沸腾的热„„

奥涅金巨大的、在空气中的头, 像一团云,出现在我的头顶上。

11

我现在不会为我自己哭泣, 但是别让我在大地上充当见证 使失败的金色印章

打在那未受惊骇的眉头上。

1962

科马罗沃速写

“啊哀哭的缪斯”

——玛丽娜·茨维塔耶娃

„„我在这里放弃一切, 放弃所有来自尘世的祝福。 让树林里残存的躯干化为 幽灵,留在“这里”守护。

我们都是生命的小小过客, 活着——不过是习惯。 但是我似乎听到在空气中 有两个声音在交谈。

两个?但是在靠东的墙边, 在一簇悬钩子嫩芽的纠缠中, 有一枝新鲜、黑暗的接骨木探出 那是——来自玛丽娜的信!

1961年11月19-20(在医院里)

最后的玫瑰

“你将以斜体书写我们。”

——约·布罗茨基

我不得不和莫洛佐娃一起屈膝, 与希律的继女一同起舞, 随狄多的火焰一起飞灭, 为了回到贞德的灰烬里。

主呵!你看,我已倦于 生存、死亡和复活。

拿走一切吧,但请留下这枝 我可以重新呼吸的深红玫瑰。

1962,8,9

透过一面镜子

“噢,女神,保持祝福

塞浦路斯和孟菲斯……”

——贺拉斯

她如此年轻,而她的美

并非来自我们这个世纪,

我们永不单独在一起——她,第三者,

不会撇下我们,不曾。

你朝她悄悄地挪动着扶椅,

我慷慨地和她一起分享着献花„„

我们在做什么——天知道,

只是每一刻都变得更可怕。

像是从监狱里释放的犯人,

我们对对方都有一些了解,

事情让人害怕。我们是在同一个地狱圈里。

但也许,那终归不是我们。

1963,7,5

注:原引文为拉丁文,“孟菲斯”为古埃及城市。

在未寄出一首诗之前

风的海边的客人,

一座我们未住在里面的房屋,

一棵被珍爱的雪松的影子

投在一扇紧闭的窗户前„„

也许这世上还有着一个人

我可以寄上这些诗行。那么好吧!

让唇上泛起苦涩的微笑,

而心里再次受到刺伤。

1963

罗曼司

你为什么憔悴,仿佛昨天

我们分开:中间隔着一种永恒——

一个没有可辨识标记的洞,

带着它不讨人喜欢的别称——无穷。

在无数这样的分离中,

我们的配合堪称美妙。

无论一个人提及多少折磨,

它在任何地方都会发生。

而你为什么憔悴,仿佛昨天„„

我们没有明天,没有今天。

一座看不见的山崩溃了,

上帝的命令已经履行。

1964,7,27(白天)

这片土地

这片土地,尽管不是我的故土,

我将永远记住。

从海上涌来的水流冷冽,

但不是苦涩的咸水。

它底部的沙砾比白垩还耀眼,

而空气令人陶醉,像酒,

松树的玫瑰色躯干

此时也裸露于黄昏。

而如此的以太波浪中的日落,

我再也不能领会,

无论它是一天的尽头,还是世界的尽头,

或是从我生命中再次涌起的神秘。

1964

摘自旅行日记

闪耀的阳光——这是审判日,

而会见比分离更苦涩。

那里,授予我以死者的名声,

是你的活生生的手。

1964

致音乐

(选节)

只有生命是善忘的——不是她的姐妹,

那最终的睡眠。昨天,今天,

她不断进入这座约定的房子,

而大门整天一直为她敞开。

1964

谁派他到这里来,

径直从所有的镜子中?

无辜的夜,寂静的夜,

死亡派来了新郎。

不是和安慰我的你处在一起,

不是对着你我请求原谅,

那不是你的脚我被卷在下面,

那不是你——我在夜里惊恐地面对。

痛苦被证实为我的缪斯,

她和我不知怎么的就穿过了

一片没有任何许可的禁地,

那里,一个隔离居住之所,

鸟身女妖在品尝着邪恶。

我们就这样垂下我们的眼睛,

把花束扔在床上;

我们直到最后也不知道

该叫对方什么,

我们直到最后也不敢

念出那个名字;

仿佛,接近目标,我们放慢了步子,

在这充满了魔法的路上。

1965,2,莫斯科

阿赫玛托娃(1889—1966)后期诗选译(一)

王家新 译

“我于1936年开始再次写作,但我的笔迹变了,而我的声音听起来也不同了。”

——阿赫玛托娃《日记散页》

野蜂蜜闻起来像自由

(节选)

野蜂蜜闻起来像自由,

灰尘——如太阳的光线。

紫罗兰的芳馨,少女的嘴唇,

而金子——乏味。

木犀草有一种泉水的甘冽,

而爱散发出苹果的香味。

但是我们闻一次也就永远知道了

血,闻起来只能像血腥味„„

1933

沃罗涅日

——给奥·曼

整个城镇结了冰,

树木,墙壁,雪,仿佛都隔着一层玻璃。

我冒失地走在水晶上,

远处有轻快的彩饰雪橇滑过。

越过沃罗涅日的彼得大帝雕像,乌鸦掠起,

杨树,圆屋顶,一抹绿色,

隐入在迷蒙的阳光中。

在这片胜利的土地上,库利科沃大战的风

仍从陡峭的斜坡上吹来。

而杨树,像杯子似的碰撞在一起,

一阵猛烈的喧哗声,在我们头顶,

仿佛成千的客人在婚宴上

为我们的欢乐干杯。

但是,在流放诗人的房间里,

恐惧与缪斯轮流值守,

而夜在进行,

它不知何为黎明。

1936,3,4

注:奥·曼即诗人奥西普·曼德尔施塔姆。1934年5月,曼氏因为他写的一首反斯大林的诗被捕,后流放到沃罗涅日。在此期间,阿赫玛托娃曾前来探望。诗

中提及的库利科沃大战指的是1380年间俄国人在沃罗涅日附近击溃蒙古人的一场大战。该诗1940年曾在《列宁格勒》杂志发表,但最后四行被删。

但丁

甚至死后他也没有回到

他古老的佛罗伦萨。

为了这个离去、并不曾回头的人

为了他我唱起这支歌。

火把、黑夜,最后的拥抱,

门槛之外,命运痛哭。

从地狱里他送给她以诅咒,

而在天国里他也不能忘掉她——

但是赤足,身着赎罪衫

手持一支燃着的烛火他不曾穿过

他的佛罗伦萨——那为他深爱的

不忠、卑下的,他所渴望的„„

1936,8,17

我明白了一张张脸如何消瘦

(译自《安魂曲》:1936—1940)

我明白了一张张脸如何消瘦,

恐惧是怎样在眼皮下躲闪,

苦难如何在脸颊上刻划出

艰涩的楔形文字,

一绺绺灰发或黑发又是怎样

突然间变成银白,

我明白了微笑为何从顺从的嘴唇上褪去, 惊惧又是怎样在干笑中发抖。

但我不单是为我一个人祈祷,

而是为所有和我一起排队站在那里的人, 在严寒里,在七月的酷热中,

在那令人目眩的红墙下。

给伦敦人

时间,以一只无情的手,续写着

莎士比亚悲剧的第二十四幕。

而我们,这场可怕盛宴的东道主,

宁愿只读哈姆莱特、凯撒或李尔王

在那铅色流动的河边上;

我们宁愿,在今天,打着火把唱着歌,

忍痛把小鸽子朱丽叶送进她的坟墓,

宁愿,只是凝望麦克白斯的窗户,

和雇用杀手一起打着哆嗦——

只是不要这新的一幕,不要,不要,

我们已没有任何力气阅读!

1940

当有的人死去

当有的人死去

他的肖像变了。

他眼睛的凝视显得异样而唇上的

微笑也不再和从前一样了。

我注意到这一点当我

从某个诗人的葬礼上归来。

为此我常常去验证这一点,

而我的揣摩得到了证实。

1940,5,21

技艺的秘密

(组诗选译两首)

创作

我不需要颂歌中军乐队的宏亮,

哀歌里那充满装饰音的魅力。

对我,诗远远不是那么一回事,

如人们认为的那样。

如果你们知道从怎样的垃圾中

生长出诗歌,别对此羞愧。

它就像篱笆边垂首的蒲公英

像牛蒡和紫藜。

一声愤怒的哭喊,焦油的新鲜气味,

墙上那些神秘的霉点„„

诗突然间发出声音,活生生地,温柔,

给你和我带来愉悦。

1940,1,21

缪斯

我如何与这种负担一起生活?

而人们还称她为缪斯。

他们说:“你和她在草地上„„”

他们说:“那是神授的含混低语„„”

但是,比热病更凶猛,当她向你袭来,

然后整整一年却没有一点声音。

死亡

现在我已站在一次旅行的舷梯上,

每个人都会来到这里,而付出的代价不同„„

在这艘船里有我的一个小舱位,

而风在驶行——可怕的时刻

它在嗖嗖地刮走我们的叶子„„

1942

在记忆里

在记忆里,犹如在一只镂花箱柜里:

是先知的嘴唇灰色的微笑,

是下葬者头巾上高贵的皱折,

和忠诚的小矮人——一簇石榴树丛。

1944,3,16

对你,俄语有点不够,

对你,俄语有点不够,

而在所有其他语言中你最想

知道的,是上升与下降如何急转,

以及我们会为恐惧,还有良心

付出多少代价。

以上中译,均从英译本《阿赫玛托娃诗全集》(美国Zephyr press,1990,译者Judith Hemschemeyer)中译出,少数译作也参照了其他英译本

原文地址:http://fanwen.wenku1.com/article/18878275.html

范文二:阿赫玛托娃简介

【阿赫玛托娃(Ahmatova,A.A. 1889 - 1960)】

阿赫玛托娃·安娜·安德烈耶夫娜,苏联俄罗斯女诗人。生于敖德萨一个海军工程师的家庭。曾在彼得堡女子大学学习法律,但她酷爱文学,尤其是诗歌。1910年与诗人古米廖夫结婚,游历许多国家。曾加入阿克梅派。1912年出版诗集《黄昏》。1914年发表诗集《念珠》,曾引起轰动。二十年代初期出版诗集《车前草》(19211921)和《Anno Domini MCMX XI》(拉丁文,意为耶稣纪元,1922)。她的诗多以短小精致的形式,袒露复杂的内心矛盾。二十年代中期开始研究普希金的创作技巧。卫国战争时期创作过爱国主义诗篇,如《起誓》(1941)、《胜利》(1942-1945)等。战后继续写作抒情诗,1946年受到批判。五十年代后期恢复名誉。晚期的诗歌有《没有主角的长诗》(1940-1962)和《光阴的飞逝》。她和前夫古米廖夫同是阿克梅派的杰出代表。出版的作品有长诗《没有主人公的长诗》、组诗《安魂曲》等。1964年获意大利国际诗歌奖,1965年获英国牛津大学名誉博士学位。诗人喜爱中国古典诗歌,曾译过《离骚》和李商隐的无题诗。

1966年3月这位饱经风霜的女诗人因心肌梗塞病逝,结束了她77年的坎坷历程。

[编辑本段]自述

【阿赫玛托娃的自述】

我于1889年6月11日(新历23日)出生在奥德萨附近(大喷泉)。我的父亲当时是一名退役的海军机械工程师。当我还是一岁的小孩子时,便被送到了北方——进了皇村。在那我一直生活到16岁。

有关皇村,我最初的记忆是这样的:葱茏的绿意,众多公园的潮润与灿烂,保姆曾带我去过的牧场,我们曾骑了形形色色小马的跑马场,古老的火车站和一些别样的事物,它们嗣后都被录入了“皇村颂”中。

每年的夏季,我都是在塞瓦斯托波尔附近——人马座海湾的岸边度过的,就是在那里,我与大海结为了好友。这些年给我留下最为鲜明印象的是古老的赫尔松市,我们曾在那儿居住。

我是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学习阅读列夫托尔斯泰作品的。五岁时,听着女教师给稍大些的孩子们上课,我学会了说法语。

当我写下第一首诗时,我11岁。对我而言,诗歌的启蒙并非来自于普希金和莱蒙托夫,而是杰尔查文(“在皇室少年生日那天”)与涅克拉索夫(“严寒,红色的鼻子”)。这些作品我的妈妈都能够背诵下来。

我曾就读于皇村女子中学。起初我的成绩非常糟糕,后来变得十分优秀,然而内心却总是不太情愿学习。

1905年我的父母离异,妈妈带着孩子们搬到了南方。我们全年都生活在叶甫帕托里亚①。我在家中学习了中学毕业前一年级的课程,我还常常怀念皇村,并写下了大量庸俗无聊的诗歌。1905年革命的回声隐约传到了几乎与世隔绝的叶甫帕托里亚。最后一年级的课程我是于基辅完成的,在封杜克列耶夫中学,1907年我从那儿毕业。

我考入了基辅的高级女子学校法律系。暂时不得不学习法学史,比较特别的是还得学拉丁文,我曾经比较满意,因为当时只纯粹地讲授法律课程,后来我对这些课程也变得冷淡了。

1910年(旧历4月25日)我嫁给了尼古拉·古米廖夫,我们去巴黎度过了蜜月。

在巴黎鲜活的肉体上(左拉如此描写道)新的街心公园铺设工作还没有完全结束(Raspail街心公园)。艾迪逊的朋友维尔涅尔,在“Taverne de Panteon”指着两张桌子对我说:“这是你们的社会民主人士,那边是布尔什维克,而那边是孟什维克”。喜欢不断变换花样的女人们有的打算穿上那种裤子(jupes-cullottes),有的打算穿上几乎覆盖了双腿的(jupes-entravees)。诗歌几乎无人问津,人们之所以购买诗集,仅仅是由于上面的小花饰出自有名或名气不大的画家之手。我当下便已经明白,巴黎的绘画吞噬了巴黎的诗歌。

回到彼得堡后,我在拉耶夫高级文史学校学习。此间我已经创作了不少诗歌,它们后来被收入我的第一本诗集。

当人们给我看伊纳肯基·安年斯基的诗集《柏木首饰匣》校样后,我曾激动异常,读着它,忘记了世间的一切。

1910年,象征主义的危机明显地暴露出来,刚起步的诗人们已经不再追随这一流派。其中有些人加入了未来主义,而另外一些人加入了阿克梅主义。我与诗人第一车间的同道——曼德里施塔姆、泽恩凯维奇、纳尔布特——一起成为了阿克梅人。

1911年我是在巴黎度过的,在那里,我成为俄罗斯芭蕾舞成功首演的见证者。1912年,我游历了意大利北部(热纳亚、比萨、佛罗伦萨、博洛尼亚、帕多瓦、威尼斯)。意大利的自然风光与建筑艺术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它如梦如幻,会使你终生难忘。

1912年我的第一本诗集《黄昏》问世。它只印刷了300册。评论家们对它比较赏识。

1912年10月1日我惟一的儿子列夫降临人世。

1914年3月我的第二本诗集《念珠》出版。它的出售大概也就持续了六周。在5月初彼得堡开始沉寂,人们渐渐地逃离这座城市。这次与彼得堡的离别没料想竟成永远。我们再回来时。它已不再是彼得堡,而成了彼得格勒。从19世纪我们一下跌入了20世纪,自城市的风貌开始,一切面目全非。我以为,作为一个初写者爱情诗歌的小册子,理所当然会在世界大事中湮没无闻的。而时间对它的安排却并非如此。

每年的夏季我都是在以前的特维尔省度过,它距别热斯克市有十五俄里。这里并非风光宜人:丘陵上的田地被翻耕成整齐的方块儿,磨坊,泥塘,干涸的沼泽,“小门小院”,庄稼,庄稼……《念珠》和《白色雕像》中的许多首诗我就是在那里完成的。《白色雕像》于1917年9月出版。

对这本书读者们与评论界是不公平的。为何我这样认为,因为它较之于《念珠》的反响要小些。并且这本诗集的面世,正处于重大的社会变革阶段。交通瘫痪——书甚至连莫斯科都不能运到,它在彼得格勒即被抢购一空。杂志社关门,报社也是如此。因此相对于《念珠》,《白色雕像》一书少了热闹的媒体参与。日渐增多的是饥饿与纷争。多么可怕,而当时却把这些状况都置之度外了。

十月革命以后我在农艺学院的图书馆工作。1921年出版了我的诗集《车前草》,在1922年出版了《Anno Domini》。

大抵在20年代中期,我怀着浓厚的兴趣,开始了古老的彼得堡建筑艺术和普希金生平与文学创作的研究工作。普希金研究的主要成果有三个:有关他的作品《金鸡》、本杰明·松斯坦的《阿道夫》以及《石头客人》。这些文章在当时全部发表了。

与《亚历山大诗体》、《普希金与涅瓦海滨》、《普希金在1828》相关的工作,我几乎做了近20年,很显然,我想把它们收入专著《普希金之死》中。

自20年代中期我的新诗几乎停止了刊发,而旧作依然可以重版。

1941年卫国战争期间,我被迫困留列宁格勒。在九月底,封锁已经开始了,我才乘飞机到了莫斯科。

1944年5月之前我生活在塔什干,我急切地搜罗着所有与列宁格勒、前线相关的消息。如同其他的诗人,我也常常到军队医院去慰问演出,为受伤的战士们朗读诗歌。在塔什干我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酷热、树荫和水声。而且我还懂得了,什么是人类的善良:在塔什干我曾多次患病,而且都病得不轻。

1944年5月,我乘飞机抵达了春天的莫斯科,它已经完全沉浸于临近胜利的愉快希望与期盼之中。

那个可怕的幽灵,它封锁了我的城市,它令我惊惧异常,我把与它的相见写入了我的散文中。那段时间促使我写出了《三棵丁香》和《做客死神家》等随笔,后者与我在杰里基前线朗诵诗歌一事有关。散文对我来说永远是神秘与充满诱惑的。我从一开始便洞悉了诗歌的全部,而对散文却永远是一无所知。我的最初的试验得到了大家的赞扬,而我本人,当然,对此却并不相信。我把左先科②叫来。他命令我将某些段落删除,并且说,他同意保留其它的部分。我非常高兴。后来,儿子被逮捕,我把它们与其他手稿全部烧毁了。

我很早便对文学翻译问题感兴趣。近些年来我翻译了许多作品。至今仍在译着。

1962年我完成了《没有主人公的叙事诗》,这部长诗我写了22年。

去年春天,即“但丁年”的前夕,我重新聆听到了意大利语——我参访了罗马和西西里。1965年春天,我去了莎士比亚的故乡,看见了大不列颠的天空和大西洋,与老朋友们重聚,并结识了些新朋友,又一次参观了巴黎。

我没有停止诗歌的写作。诗歌的写作对于我来说,就是我与时间,与我的人民的新生活的联系。当我写下它们,我就活在了那韵律中,这旋律就喧响在我的国家的英勇的历史之中。我是幸福的,因为我生活在这个时代,并且目睹了那些发生着的史无前例的事件。

一九六五年。

【注】:

①叶甫帕托里亚:乌克兰克里米亚半岛城市,临黑海。有海滨浴场。西面的迈纳克湖有医疗用泥塘,为滨海儿童泥疗胜地。

②左先科(1894 - 1958):苏联著名幽默作家。。

[编辑本段]逝世40周年纪念

纪念阿赫玛托娃逝世40周年

都知道普希金是俄罗斯诗歌的太阳,那么月亮呢?月亮是美丽的阿赫玛托娃。

2006年的3月5日,是阿赫玛托娃逝世40周年纪念日。1966年3月5日那个清晨不属于月亮,阿赫玛托娃因心肌梗塞突然告别了人世。

她77岁,活到这个岁数不容易了。生于1889年的阿赫玛托娃,在她百年冥诞的1989年迎来了一个巨大的荣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这一年定为“阿赫玛托娃年”,以纪念这位“把人带进一个美好世界”的“诗歌语言的光辉大师”。

国内有不少版本的阿赫玛托娃传记作品,出版较早的是俄罗斯学者阿·帕甫洛夫斯基所著的《安·阿赫玛托娃传》;新近出版的是中国学者汪剑钊所著的《阿赫玛托娃传》,图文并茂,在阿赫玛托娃逝世40周年的时候与读者见面。

年轻时的阿赫玛托娃那么美丽,是典型的俄罗斯美少女。14岁时,在那个圣诞节前夕,她结识了比她大3岁的诗人古米廖夫,古米廖夫疯狂地爱上了她,并因求婚被她拒绝而试图自杀过4次。最后,阿赫玛托娃答应嫁给了他。1910年,阿赫玛托娃与古米廖夫结婚,不久就迎来了“十月革命”。十月革命胜利后不久的1921年8月,古米廖夫被处决,罪名是不难想象的——“反革命阴谋罪”。阿赫玛托娃自然受到了牵连。到了1930年代,她的儿子列夫两次被捕,第1次在1935年,第2次在1938年,原因皆为莫须有,比如第2次被捕仅仅是因为他不承认自己父亲有所谓的“历史问题”。

白银的月亮凝立如冰,白银的月亮更是惨淡如水。就在那个令俄罗斯人不堪回首的大清洗时代,儿子的被捕,成就了诗人的最重要的代表作《安魂曲》。汪剑钊在《阿赫玛托娃传》自序里提到的一个细节,瞬间就刻录在我的大脑里无法删除:“当时,为了保存这部作品,诗人不得已像生活在荷马时代一样,写完某些片段,便给自己最可靠的朋友朗诵,然后由后者背诵,在脑子里‘存盘’,再毁弃手稿。”这就是没有电脑的时代,被人脑所存盘的《安魂曲》!

那是一个怎样的时代,那是一个怎样的环境!那时,是不可能把诗歌当诗歌的,诗歌倒是能成为罪行的证据。《安魂曲》写于1935年至1941年期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安魂曲》是一部只在民间地下流传的作品(直到1987年,才得以全文发表在《十月》杂志上)。1956年5月,儿子列夫才被释放回家;1957年4月1日,在列宁格勒,阿赫玛托娃给《安魂曲》写下非常精短的《代序》:

……我在列宁格勒的探监队列中度过了十七个月。有一次,有人“认出”了我。当时,一个站在我身后的女人,嘴唇发青,当然她从未听说过我的名字,她从我们都已习惯了的那种麻木状态中苏醒过来,凑近我的耳朵(那里所有人都是低声说话的)问道:“您能描写这儿的情形吗?”我就说道:“能。”于是,一丝曾经有过的淡淡笑意,从她的脸上掠过。

这个触发阿赫玛托娃构思创作《安魂曲》的细节,让我们看到了俄罗斯人民的坚韧与伟大。一位普通的探监妇女,她并不了解阿赫玛托娃,但她希冀着有人把那一切给写下来!“这组诗歌不仅是一部关于自己的命运、自己儿子的命运的作品,而且也是一部关于整个民族背负十字架的苦难的作品。在这组诗中,阿赫玛托娃不仅是列夫·古米廖夫的母亲,而且是整个俄罗斯母亲的代表”。俄罗斯作家为什么有着博大深厚的人道主义传统?因为有着像黑土层那样博大深厚的俄罗斯人民的孕育。

记得在“流亡者译丛”总序中讲述了一个小故事:苏联作家格拉宁在参加为著名讽刺作家左琴科恢复名誉的活动后,到档案馆查找左琴科在几十年前一次批判会上发言的速记记录。记录在册但被人清掉了。谁干的?不得而知。格拉宁说:“有一回,我自己也不知为什么向一位认识的女速记员讲了我多年来四处寻找那一份速记记录,却徒劳无益……过了大约两个月,她打电话请我去。当我赶到时,她没作任何解释,递给我一叠打字机打好的纸。这正是左琴科那个讲话的速记记录。”这就是从当时与会的一位女速记员那里得到的!速记记录上贴着一张字条:“对不起,有些地方记了个大概,我当时特别激动,眼泪影响了记录。”没有署名。

这是一个让我每次读“流亡者译丛”都感动得热泪盈眶的细节。一个普通妇女,她可能知道左琴科,也可能不知道左琴科。那个被批判的作家左琴科,那时是“敌人的走狗”、“流氓”、“资产阶级下流作家”!然而,激动的眼泪里写满了一位普通俄罗斯女性的诚实善良,那是博大深厚的人道主义精神所长年孕育的天性,因此,她把左琴科的讲话“存盘”于自己的脑海,从而保存了一份宝贵的历史见证。

1946年8月14日,当时的苏共中央,作出了一项关于《星》与《列宁格勒》杂志的著名决议,决议严厉批判的作家就是左琴科和阿赫玛托娃:“阿赫玛托娃是与我国人民背道而驰的、内容空洞、缺乏思想性的典型代表。她的诗歌充满悲观情绪和颓废心理,表现出过时的沙龙诗歌的风格,停留在资产阶级-贵族阶级唯美主义和颓废主义以及‘为艺术而艺术’这一理论的立场上,不愿与本国人民步调一致,对我国的青年教育事业造成危害,因而不能为苏联文学界所容忍”。

文学界红人、向来讲话“义正词严,高屋建瓴,势如破竹”的日丹诺夫,在报告中发表了赫赫有名的评价,称阿赫玛托娃“不知是修女还是荡妇,更确切地说,是集淫荡与祷告于一身的荡妇兼修女”!这是与判决她儿子一样的冷漠严酷的判决词,不给他人的尊严留一丁点空间,阿赫玛托娃命中注定要下地狱。随后的事情就可想而知了:《列宁格勒》杂志被责令停办,《星》杂志编委会被改组;左琴科与阿赫玛托娃被开除出苏联作协,作品不予刊登。早在1920年代中后期,阿赫玛托娃曾被一度剥夺了发表作品的权利,她只好开始研究普希金,用来维持生计,如今又被禁发作品,为了生活,她只好开始翻译诗歌。

在人民心中,阿赫玛托娃是俄罗斯诗歌的月亮;在文艺官眼里,她却是“荡妇兼修女”。然而历史是很讽刺的,作为“白银时代”的代表性诗人,阿赫玛托娃在逝世后迎来了世界的声誉。美国著名记者索尔兹伯里这样评价阿赫玛托娃们:“诗人清楚他们的使命。那就是讲真话。让俄国人听到真实情况,不管多么可怕……一百年后,他们的声音,他们的勇气,他们的诚实将使俄国多么为之骄傲!”

1966年3月5日,阿赫玛托娃辞别了人世。在俄罗斯广袤的大地上,静静的涅瓦河静静地流淌,静静的顿河静静地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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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文三:阿赫玛托娃,一位母亲

列宁格勒,阿赫玛托娃站在等待探监的队列里。

这个队列蜿蜒漫长,盘结在那巨石垒起的高墙前面,是高墙延伸出来的锁链,苦难命运的锁链。这个队列被冻坏了,结了冰,结冰的铁链比冰更寒冷。它时而抽搐一下,有人试图挣开铁链,于是皮肉被撕开了,而涌出的血很快也结了冰,它很快也恢复了僵硬。队列便这样沉默着,这个队列里几乎都是女人。

巨大的监狱盘踞在这里,向四周散发寒冷和恐惧。这个巨物用它的坚固和威权制造气候,它阻绝了季节更替,日复一日的灰霾,年复一年的刀片子风。人不是候鸟,即便是,你真的能飞…如此浩大的灰霾么,真的能逃过终年的雪灾么。何况她的儿子不能飞,他学飞的时候羽翼就被剪断了,他被从学校里带走,锁紧在监狱里。作为母亲,她的根从此便被扎在了监狱里,即使在巨大的修枝剪下,她还能枝叶雍容,也变不成翅,更不能连根拔起。

面对这种痛苦,高山弯腰,

大河也不再奔流。

但监狱的大门紧闭,

背后是“苦役犯的洞穴”

和致命的忧悒。

阿赫玛托娃,一位诗人。更切身的是:一位母亲。一位母亲的痛苦比缪斯的性灵悠远,比晚祷的钟声深重。

痛苦拖曳着母亲的生活,正如监狱拖曳着所有人们的生活。阿赫玛托娃悲叹:“列宁格勒像一个多余的尾巴,围绕着自己的监狱摆动。”晨起开门寻找冻红的太阳,人们先看见的是这坚硬的巨物,夜里张望寒栗的星星,也会先看见这巨物横亘天穹。这是城市的核心,仿佛创世时就占据了这里,炊烟,茶,面包,烛火,耳语,间或的水滴,马的喘息和人的喘息,都像是高墙的附着物,在恐怖的周边颤颤地衍生。

吞没了城中一个街区的监狱,又占据了人们点灯时分的精神和睡梦之中的精神。这巨物企图统治世界,向四周伸长布满吸盘的触须,它攫住了一切,又要将自己隐形,于是它使用噤声法,并且禁视,禁听。人们在冰雪的白光中��晃动,眼睛结上白霜,白翳病流行,人们的面孔也是冻循了的,五官向内收缩,神色木然。

某一次,――阿赫玛托娃写道――有人“认出”了我。当时,一个站在我身后的女人,嘴唇发青,当然从来没听说过我的名字,她从我们都已习惯了的那种麻木状态中苏醒过来,凑近我的耳朵问道:“喂,您能描写这儿的情景吗?”我就说:“能。”

探监的行列,你是第三百号,

站在“十字架”监狱的大门口。

你流下自己滚烫的泪水。

去烧穿那新年的坚冰。

监狱的白杨在那里摇晃,

阒无声息――可是,有多少

无辜的生命在那里终结……

――阿赫玛托姓写道。她整日整日站在悲苦的队列里,双脚肿了,冰霜在深陷的眼窝里融化,哭泣的母亲变成哭泣的缪斯。她说“能”,是因为她不能够说“不能”,她不能够忍受与死亡无异的麻木和僵硬,不能够就此闭上眼睛。

死亡之星在我们头顶高悬,

在血迹斑斑的大皮靴下,

在玛鲁斯囚车黑色的车轮下,

无辜的罗斯不住地痉挛。

――她写道。如同另一位诗人面对灾难,说:“我准备迎接死亡。”在死亡的血腥围困之下,她也准备了,她准备活下去。她在小纸片上写诗,喃喃背熟,并委托友人背熟,随后立刻把纸片烧掉。她哺哺说出了那恐怖巨物,那些吞噬生命的隐形吸盘。她违反了噤声法。她成了敌人。

荒凉的城,仿佛每夜里遭受一场雪崩。每个新的日子,带给人们的是熟人和亲人被捕或死亡的消息。动身赶去晨祷的路上,新雪的气味扑面而来,鲜活,刺日,令人惊悚。伤口一道道在雪地上绽开,公园里的每个花坛,像一座座新坟。那个乞求她用笔写下来的女人,是试图向她借火的人。一个被暴风雪围困的城,人们冒雪走在无法行走的路上,是人们认为偌大的城总该藏有一点炉火,总该有人保存火种。而阿赫玛托娃自己站在城的严寒中,这个被雪崩摧毁了的母亲,悲号着,她更需要遇到一个藏有火种的人。

请为我做一做祈祷吧!――她说。

如今,我不再能够分辨,谁究竟是野兽,谁究竟是人――她说。

让他们用黑色的帷幕遮掩吧,干脆把路灯也移走吧……――她说。

上帝啊千万不要让我发疯――她说。

这位举起蜡烛放声痛哭的女人,已经成了雪雕。在雪的掩埋之下,一个声音向她呼喊:活着和渴望活着是您对生者应尽的义务,因为生活的信念易于摧毁,很少有人能撑得住,而您,正是这种信念的创造者!

她就这么活下来,与她的城一道,与灾难一道。

然而她不可能与监狱和解,不可能与恐怖和解,一年来临,又一年来临,她用泪水烧穿新年的坚冰,向她的城举杯――

新年好!新的痛苦好!

(选自《随笔》2008年第5期)

“人格”提高了,“国格”自然也提高了

资中筠,湖南来阳人,国际政治及美国研究专家、翻译家,中国社会科学院荣誉学部委员、美国研究所退休研究员、原所长、博士生导师,专业方向为国际政治、美国研究。专业之外旁涉中西历史文化,关注中国现代化问题,撰有大量随笔、杂文,并翻译英法文学著作多种。

有关人格与国格,或者说是个人的权利与国家的富强之间的关系,还是用胡适先生的话说得明白:“现在有人对你们说,‘牺牲你们个人的自由,去求国家的自由’。我对你们说,争你们个人的自由,便是为国家争自由!争你们个人的人格,便是为国家争人格!自由平等的国家不是一群奴才建造得起来的!”

如果我们要深情地吟唱“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要想使我们的祖国繁荣富强文明,就从做人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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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文四:阿赫玛托娃的今与昔

阿赫玛托娃是苏联享有世界声誉的伟大诗人,被誉为“俄罗斯诗歌的月亮”(普希金则为“俄罗斯诗歌的太阳”)。在索契冬奥会闭幕式上,阿赫玛托娃的形象与契诃夫、普希金、托尔斯泰、索尔仁尼琴等大师的形象一起出现在了舞台上。很显然,俄罗斯为拥有阿赫玛托娃等人而骄傲。然而,阿氏生前,却几乎一直生活在贫困、恐惧、绝望和地狱之中。

阿赫玛托娃三任丈夫,一个被秘密枪决,一个死在了劳改营。她唯一的儿子也受到了株连,数次被捕,屡遭毒打,甚至一度要被处死。“我高声哀号十七个月,千呼万唤你回家,我匍匐在刽子手的脚下,我的儿子啊,你使我担惊受怕。”这是阿赫玛托娃《安魂曲》中的几句,写的正是她与儿子。在儿子被捕的十多年里,她的“工作”就一直是奔波在长长的探监队伍中,于中受尽了屈辱。从1917年始,在长达20多年的时间里,阿赫玛托娃居无定所,只能依托在朋友处辗转为生。人民喜爱她的作品,但她的作品却多次遭到批判和封杀,苏联作协也将她开除。苏共“�论总管”、一度红得发紫的党棍日丹诺夫,这样诅咒阿赫玛托娃:“不知是修女还是荡妇,准确点说,既是修女又是荡妇,在她身上淫荡和祈祷混合在一起。”阿赫玛托娃1939年写《安魂曲》时,为了躲避随时会“从天而降”的秘密警察和无处不在的告密者,她想起一句便疾速地写在纸上,然后把纸条递给她的忘年“闺蜜”,让其默默地背诵,接着再说一句“你喝茶了吗”之类的客套话,借以掩护防备有人监听,待到对方记住了,她再划根火柴将纸条烧掉(华文出版社,耐曼著,夏忠宪等译《哀泣的缪斯――阿赫玛托娃纪事》第292页)。《安魂曲》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写出的,1987年公开发表时,诗人已离世21年了。

阿赫玛托娃是苏联最顶尖的文学大师之一,是俄罗斯的瑰宝。不管是尼古拉二世时代,短暂的俄国临时政府时期,还是长达70年的苏联时代,以及当今的俄罗斯时代;不管是骂她“荡妇”,还是斥她为“人民公敌”,这一点都无法改变。然而,专制制度下残暴的“政治斗争”成为了埋葬人才的坟墓,一个人才能愈高,思想愈前沿,生存就愈危险。阿赫玛托娃悲剧的全部原因就在这里。

或许有人会说,中国历朝历代宫殿内的“政治斗争”无不是你死我活,血流成河,但“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佳话却是车载斗量,那些开明帝王,也都是很欣赏和重视人才的呀。是的,笔者对此也不陌生。公元前355年的一天,齐威王与魏惠王一起来到郊野狩猎。惠王问:齐国有宝乎?威王答:无有。惠王自豪地说:寡人国虽小,尚有十颗径寸以上的“夜明珠”。威王曰:我对宝的理解与你不同。我的大臣檀子,守南城令楚国胆寒,泗水流域的十二个诸侯国都来朝贺;大臣盼子,守高唐赵国人不敢来黄河打鱼;大臣黔夫守徐州,燕、赵前来投奔的达七千余家;大臣锺首司防盗贼,全国路不拾遗(《资治通鉴》卷2)。毋庸置疑,齐威王心目中的宝是治国之大才。公元805年,有人向唐宪宗进献了两只奇异的毛龟,宪宗很不耐烦,说:“朕所宝惟贤。”以后不许再献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资治通鉴》卷236)。唐宪宗也确实重用人才,并创造了大唐最后的盛世“元和中兴”。然而,千万不可忘记,帝王欣赏和重用的人才,其前提是必须唯皇权马首是瞻。否则,再好的人才也贱如敝屣,甚至会被推入监狱和送上断头台。同样是这位唐宪宗,晚年颓废堕落,多次大规模地迎奉佛骨,韩愈斗胆劝他不要再这样折腾了,宪宗大怒,要立刻杀掉韩愈,只是裴度等老臣冒死求情,韩愈才算保住了性命。“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诗人心中无限辛酸,上路时已做好了死在瘴江的准备。在帝王眼中,再大的人才也是奴才,也是脚下的一只蚂蚁。

民主制度下才是人才的天堂。阿赫玛托娃能在今天得到公正的推崇和认可,盖因这个世界已成功转型,已告别了可怕的古拉格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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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文五:阿赫玛托娃的故土情节

摘 要: 阿赫玛托娃是二十世纪俄国的一位伟大的女诗人,她的诗歌风格耐人寻味,独特的意象令人惊叹。诗人一生写过多首爱国诗,本文选取其中两诗首《抛弃国土,任敌人蹂躏……》和《故乡的土》进行解析,探究阿赫玛托娃的故土情节和艺术手法。

关键词: 阿赫玛托娃 《抛弃国土,任敌人蹂躏……》 《故乡的土》 故土情节

阿赫玛托娃是二十世纪初俄国诗坛一颗璀璨的明星。她的诗歌的风格是俄国诗歌的古典传统与现代经验的有机结合。她生前曾出版过六种单行本的诗集,其中包括多首爱国诗。本文选取《抛弃国土,任敌人蹂躏……》和《故乡的土》这两首诗进行解析,以最大限度地求取“窥一斑而见全貌”的结果,了解阿赫玛托娃的内心活动及其创作艺术。

阿赫玛托娃对于祖国有她自己的观察和理解。《抛弃国土,任敌人蹂躏……》是阿赫玛托娃于1922年创作的以祖国为主题的无题诗。这首诗的创作时期正值十月革命胜利后初期,它描绘了诗人对革命的茫然却又不忍抛下自己祖国而远逃外乡的心理画象。她鄙视、同情那些卖国求荣及出逃他乡的人,就像诗中所说的:

……

我厌恶他们粗俗的奉承,

我不会为他们献出歌曲。

……

我永远怜悯沦落他乡的游子,

他像囚徒,像病夫。

……

在艺术上,作者采用了她诗歌创作的主要手法,即内心独白,如:“我厌恶他们粗俗的奉承,/……/我永远怜悯沦落他乡的游子,/……”这种“我”的独白,“我”与“你”的对白在阿赫玛托娃的诗中比比皆是。例如:

我爱上了你/却产生了苦恼

……

不过我不喜欢黄昏的到来,

不爱海风,不愿说“你走开”。

我不祈求智慧和力量。

但,要让我取取暖,烤烤火!

这种内心独白使诗歌蕴含了戏剧化的特征,赋予了言语行动性。对话的言语表述无论如何隐秘,它都是内心运动暴露无遗的外在表征。内心的运动,能使言语之流湍急、汹涌、闪烁变化不定。尤其是内心独白,其性质就是自己讲述自己,就是客观的。因此,内心独白更能赋予诗歌言语以活力,更能客观地反映诗人内心的活动。而通过这首诗中的内心独白,我们更能了解诗人对祖国忠贞不渝、迷茫又挚爱的复杂感情。

从《抛弃国土,任敌人蹂躏……》中我们感悟了诗人对祖国的忠实的信念,也看到了诗人开始走出早年所参加的阿克梅派的影响,不再拘泥于“室内情”,而开始写一些讴歌祖国的好诗。如果说《抛弃国土,任敌人蹂躏……》反映了诗人早年对于祖国的情感,那么在《故乡的土》一文中则折射出诗人晚年时期对于祖国的认识。虽然这两首诗的创作时间跨度达39年,但这两首诗就其情感主线来讲却具有某种承接性。《故乡的土》标题下所引的两行诗正是《抛弃国土,任敌人蹂躏……》这首诗的最后两行。这表明,诗人所写的关于祖国的主题诗是一脉相承的,研究它们,更有助于我们了解诗人思想的发展与艺术的升华。

相对于《抛弃国土,任敌人蹂躏……》这首诗来讲,《故乡的土》的新意在于:它是诗人在晚年,在经过坎坷的生命历程后,对于祖国的更平和却更深刻的认识。思想境界跟艺术造诣都非常地深。

在《故乡的土》一诗中我们看似平平淡淡的眼前景(故乡的泥土),却是诗中最不可或缺的内容,它反映了非平常的情感,折射出诗人对于故土(祖国)的珍贵情谊。在诗中,诗人不露斧凿地使情与景交融,还让诗歌的理与情并茂。“理”是人对外界生活概念性的本质把握,但在美的创造过程中,理往往和情感、想象、感知等交融在一起,成为审美感受中潜在的、深层的理知认识,而不同于一般认识论中的理性认识。“情”是人对客观事物是否符合自我的需要所作出的一种心理反应。“理”与“情”融合而成的“意”,可以以自觉意识的形态存在,也可以以非自觉的意识(潜意识)的形态存在。在潜意识中还包含着由历史性积淀、遗传而来的“种族集体无意识”和由社会性积累而来的“个人无意识”。在《故乡的土》这首诗中,诗人将对故土的理性认识同自己对故土的情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既包含自觉意识,又包含非自觉意识的“意”,即对故土的发自内心的挚爱。

诗题叫做“故乡的土”,这里其实包含了双层的意思。它既可指故乡的泥土,又可指祖国。诗人着眼于“祖国”,又从故乡的泥土这小处着手,使得全诗含蕴深远,形象鲜明。在这里,“故乡的土”属于具象性意象,诗人借用故乡的土表达对祖国的真挚情感。这种具象性意象我们在阿赫玛托娃的很多作品中都能看到。例如,在诗歌《爱》中,她这样描写“爱”:

有时像条小蛇蜷成一团,

偎在心田施展法术,

有时像只小鸽子

整天在白色窗台上叽叽咕咕,

她把爱比作小鸽子,比作小蛇。用“小蛇”、“小鸽子”这样的具象性意象去表达爱这样一个抽象的理念。再比如说,在《吟唱最后一次会晤》这首诗中有这样一句话:

我竟把左手的手套

戴在右手上。

诗人把内心的绝望与彷徨用“戴错手套”这样的具象性意象生动地表达了出来。意象对于诗歌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意象必须包容它的对立面,这个对立面对于具象性意象来说就是抽象,对于非具象性意象来说就是具象。在《故乡的土》这一诗中诗人让诗的具象性意象与抽象达到了相容的自然和谐的状态。另外,从整首诗着眼,我们只看到“故乡的土”这一意象,可能会觉得单一。但是,就像庞德所说:“意象是在顷刻间理智和感情结合成一个综合体,或一个结节,呈现在诗人眼前。一个诗人写了一堆作品也许还不如找到一个‘意象’有价值。”“故乡的土”这看似单一的意象却足以架构我们与诗人内心感情的桥梁。

在诗中,诗人通过“故乡的土”这一意象作为我们感知诗人情感的桥梁,但诗人在诗中却并没有直抒胸臆,而是借鉴了民歌中正反相衬的手法“不是……,而是……”,但诗人只取前半部,而舍去后半部,留给读者自己体会,使诗充满弦外话。如她说:

我们不把它珍藏在香�里佩带在胸前,

我们也不声嘶力竭地为它编写诗篇,

……

第一句话的言外之意可以理解为:但我们可以把它牢牢地记在心上,或者说,但它对于我们始终非常珍贵。第二句话的言外之意可以理解为:我们要用实际行动去爱护它,而不用故作姿态。阿赫玛托娃想纵情讴歌故土的可贵,却又极言它的平淡,无非是想暗示我们:故土的真正价值,不是人们的一时感觉所能感知,而是无价之宝。只有“躺在它怀里就化作它”,这一意象才能揭开这个奥秘,但诗人始终没有道明,留给我们仔细体味。

除了言外之意,诗中还充满了对立的分裂,“但那不是二元意义的对立及分裂与循环,而是一元之内的对立及分裂与循环”。例如诗中诗人一面写故土“不扰乱我们心酸的梦境”,一面又说“我们也不把它看成天国一般”;一面写它不过是“套鞋上的土,牙齿间的沙,我们踩它、嚼它、践踏它”,一面又说“当我们躺在它的怀抱里,我们就变成了它”。从这些对立的分裂中我们可以感受到诗人这样的情感:不管是处于平静,还是经历风雨,我们要经得起各种波澜的考验,始终保持对祖国真挚的信念。

《故乡的土》最后两句是这样写的:“可是,当我们躺在它的怀抱里,我们就变成了它,/因此,我们才如此自然地把它称为自己的家。”这两句话不禁让我们想起中国古诗中的名句:“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无论是《抛下祖国,任敌人蹂躏……》,还是《故乡的土》,它们都深切地体现了诗人不管处于何种境遇,对于祖国忠贞不渝的爱。从《抛下祖国,任敌人蹂躏……》到《故乡的土》,既是诗人故土情节的不断深化,又体现了诗人艺术造诣的不断提升。

参考文献:

[1]阿赫玛托娃著.乌兰汗译.俄罗斯文学肖像――乌兰汗译作选[Z].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342-512.

[2]郑敏.诗歌与哲学是近邻――结构―解构诗论[M].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115.

[3]沈天鸿.现代诗学形式与技巧30讲[M].昆仑出版社,2005:71,120.

[4]俞兆平.诗美解悟[M].海峡文艺出版社,1991:23.

[5]郑体武.俄国现代主义诗歌[M].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2001:357.

[6]顾蕴璞.诗国寻美[M].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

[7]黄玫.阿赫玛托娃抒情诗中的景与情[J].中国俄语教学,20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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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文六:安娜·阿赫玛托娃诗选

“去活……”

去活——如果身处自由,

去死——就像回到家里,

沃尔科夫田野上,

稻草一片金黄。

“如果月光的恐惧泛滥……”

如果月光的恐惧泛滥,

整座城市将被吊在一瓶悬挂的毒药里。

没有安然入眠的一丁点希望,

我望穿发绿的阴霾,

不见我的童年也不见大海,

不见蝴蝶们的结婚飞行,

在雪床之上——白色水仙

在十六岁那年……

但是永恒冻住了你的坟墓之上

古柏们旋转的舞蹈。

诗集插图

它不悲哀,它不忧郁,

它几近透明,又如烟似雾,

周遭已被废弃,新婚的

家庭,黑白相间的小王冠

以及在它下方那似鹰的轮廓,

以及巴黎式刘海般的缎子,

以及一个绿色的椭圆形,

非常渴望的眼睛。

玻璃门铃

玻璃门铃

急切响起。

约会真在今天吗?

停在门前,

等了好一会儿,

别靠近我,

看在上帝的分上!

行者日记

——即兴诗句

华丽闪亮——此为最后的审判日,

聚会比分离苦多。

在那里,将我托举向身后名的,

是你们在世的手。

“让这位澳大利亚人坐下……”

让这位澳大利亚人坐下,无形地坐在我们

中间,

并且让她讲话令我们眼前为之一亮,

好像她摇摇我们的手并抚平我们的皱纹,

好像她最终原谅了不可饶恕的邪恶。

然后让一切重新开始——我们再次独立自主的时间,

然后重获和平甚至宁静。

取自意大利日记

阴差阳错我们相遇在某一年——

不是这一年,不是这一年,不是这一年……

我们都做了什么,主啊,与你同在,

与跟我们交易命运的主同在?

最好我们从未降生在这大地之上,

最好我们都住在天空的城堡之中,

我们飞翔似鸟,我们开放如花,

但无论如何,我们都是——你和我。

普宁

于是那颗心不再有反应

对我的声音,无论悲喜。

一切都结束了……于是我的诗

飘进空空如也的夜,在那里你不再存在。

“为什么那时候我总是……”

为什么那时候我总是

把你搂在臂弯里,

为什么从你的蓝眼睛里

会射出强烈的光芒!

你长大了,长得高大、英俊,

吟诵诗歌,喝马得拉白葡萄酒,

然后开走你的鱼雷船

到小亚细亚以远。

在山地大战中

他们射杀了一名军官

差一星期才满二十岁

他仰望着上帝的世界。

“我知道怎样去爱……”

我知道怎样去爱。

我知道怎样变得温柔和顺从。

我知道怎样看透某人的眼睛,

面带迷人、魅惑、迟疑的微笑。

还有我柔软的体形那么轻盈苗条,

还有我飘香的卷发那么亲切爱抚。

哦,和我在一起的这人是苦恼的

并被柔情万种所笼罩……

我知道怎样去爱。我貌似害羞。

我如此胆怯、温柔并且永远安静,

我只用我的眼睛说话。

它们清纯,

所以透明,光芒四射,

幸福的祭品。

相信我——它们会欺骗,

只是变得更加蔚蓝,

更加温柔和明亮,

蓝色明灯闪耀着烈焰。

还有我的芳唇——深红的幸福,

洁白乳房胜过山巅积雪,

我的声音——蓝色小溪流水潺潺。

我知道怎样去爱。我的吻把你等待。

“我摘下好看芳香的百合花……”

我摘下好看芳香的百合花,

小心谨慎,未敢公开,像一位主人的无辜女仆:

从它们带着露水的颤抖的花瓣,

我饮下一杯香气四溢的酒,又幸福又平静,

然后我的心开始畏缩,仿佛陷于痛苦之中。

于是这面色苍白的花儿点了点它们的头,

然后我再一次梦想遥远的自由,

来自我和你在一起的那片国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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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文七:阿赫玛托娃代表作

阿赫玛托娃代表作——《安魂曲》

安 魂 曲

(1935——1940)

不,不是在异国的天空下,

也不是在陌生的翅膀下,――

彼时彼地,我和人民在一起,

和遭遇不幸的人民在一起。

1961年

代序

在叶若夫主义肆虐的恐怖年代,我在列宁格勒的探监队列中度过了十七个月。某一次,有人“认出”了我。当时,一个站在我身后的女人,嘴唇发青,当然从来没听说过我的名字,她从我们都已习惯了的那种麻木状态中苏醒过来,凑近我的耳朵(那里所有人都是低声说话的)问道:

“喂,您能描写这儿的场景吗?”

我就说道:

“能”。

于是,一种曾经有过的笑意,掠过了她的脸。

1957年4月1日

列宁格勒

献辞

面对这种痛苦,高山弯腰,

大河也不再奔流,

但监狱的大门紧闭,

而背后是“苦役犯的洞穴”

和致命的忧悒。

清新的风儿为某人吹拂,

夕阳正给某人以温柔――

我们不知道,到处是同样的遭际,

听到的只是钥匙可厌的咯吱响,

以及士兵沉重的脚步声。

我们动身,仿佛赶着去做晨祷,

走过满目荒凉的首都,

在那里见面,比死人更缺乏生气,

太阳更压抑,涅瓦河更迷蒙,

但希望依然在远方歌唱。

一纸判决……眼泪顷刻间迸涌而出,

我从此便与世隔绝,

仿佛心头忍痛被掏除了生命,

仿佛被粗暴地打翻在地,

但还得走……踉跄着……独自一人……

我凶险的两年里结识的女友们,

失去自由的你们,如今在哪里?

在西伯利亚的暴风雪中梦见了什么?

在月亮的光环中又窥见了什么?

1

我向她们送上最后的问候。

1940年3月

序曲

事情发生的时候,惟有死人

在微笑,他为彻底的安宁而高兴。

列宁格勒像一个多余的尾巴,

围绕着自己的监狱摆动。

那时,走来已获审判的一群,

由于痛苦而变得痴呆,

火车拉响了汽笛,

唱起短促的离别之歌。

死亡之星在我们头顶高悬,

在血迹斑斑的大皮靴下,

在玛鲁斯囚车黑色的车轮下,

无辜的罗斯不住地痉挛。

黎明时分,你被带走,

我跟在你身后,仿佛在出殡,

孩子们在黑色小屋里哭泣,

神龛旁的蜡烛在流淌。

你的嘴角是圣像的冷漠,

额头是死亡的汗液……不能忘记!

我要效仿火枪手们的妻子,

到克里姆林宫的塔楼下悲号。

1935年秋

莫斯科

静静的顿河静静地流淌,

澄黄的月亮走进了屋子。

歪戴着帽子走进来,

澄黄的月亮见到了一个影子。

这是一个病恹恹的女人,

这是一个孤苦伶仃的女人,

丈夫进坟墓,儿子入监狱,

请为我做一做祈祷吧!

不,这不是我,这是另外一个在受难。

我再也不能苦撑下去,而发生的一切,

让他们用黑色的帷幕遮掩吧,

干脆把路灯也移走吧……

夜。

你受尽了朋友的宠爱,

皇村学校快乐的违规者,

2

愤世嫉俗的人,我要告诉你,

你生活里发生的一切――

探监的行列,你是第三百号,

站在“十字架”监狱的大门口,

你流下自己滚烫的泪水,

去烧穿那新年的坚冰。

监狱的白杨在那里摇晃,

阒无声息――可是,有多少

无辜的生命在那里终结……

我大声呼喊了十七个月,

为的是让你能回家,

我扑倒在刽子手的脚下,

你是我的儿子,我的劫数。

一切都已永远混淆不清,

如今,我也不再能够分辨,

谁究竟是野兽,谁究竟是人,

等待刑罚还要多久。

惟有华贵的鲜花,

香炉的声响,通向虚无的

某些个蛛丝马迹。

一颗巨大的星星

直愣愣地看着我的眼睛,

用逼近的毁灭威胁我。

一周又一周轻轻地飞走,

没等我弄明白发生什么事。

好儿子,一个又一个白夜

是怎样在张望着这监狱,

它们是怎样再一次望着你,

瞪大了猫头鹰火热的眼睛,

怎样在谈论你的死亡,

谈论你高竖的十字架。

1939

判决

哦,石头一样的判决词,

落在我苟延残喘的胸口。

没关系,我早已作好了准备,

不论怎样我都能够承受。

今天,我有很多事情要办:

我要连根拔除记忆,

我要让心儿变做石头,

我要重新学习生活。

3

哦,不是那样……夏季灼热的簌簌声,

仿佛我的窗外有一个节日。

很久以前,我已经预感到

这晴朗的白昼和空荡荡的屋子。

1939年夏

致死神

你迟早都要来――何必不趁现在?

我一直在等你――过得很艰难。

我吹灭了蜡烛,为你把门打开,

你是那样的普通又神奇。

装扮成你觉得合适的面目,

像一颗毒气弹似地窜进来,

像老练的盗贼,手拿锤子溜进来,

或者用伤寒症的病菌毒害我。

或者你来编造一个故事,

众人感到滥熟到生厌的故事,――

让我看到蓝色帽子的尖顶

和房管员吓得煞白的脸色。

如今,我都无所谓。叶尼塞河在翻滚,

北极星在闪亮。

我钟爱的那双眼睛的蓝光

遮住了最后的恐惧。

疯狂已经张开翅膀,

罩住了灵魂的一半,

大口灌进火辣的烈酒,

引向黑色的峡谷。

我明白,我应该给它

让出我的胜利,

仔细谛听自己的声音,

仿佛听到的是别人的梦呓。

它什么事都不允许,

什么都不允许我携带

(不论我怎样在乞求,

不论我怎样苦苦地哀告):

哪怕是儿子可怕的眼睛――

那化石一样的痛苦,

哪怕是风暴来临的那一天,

哪怕是探监会面的时刻,

哪怕是双手可爱的凉意,

哪怕是菩提树焦躁的影子,

哪怕是悠远、轻细的声音――

都是最后安慰的话语。

4

1940年5月4日

钉上十字架

当我入殓的时候,

别为我悲恸,母亲。

1

天使们合唱同声赞美伟大的时刻,

天穹在烈火中逐渐熔化。

对父亲说:“为什么将我抛弃!”

对母亲说:“哦,别为我悲恸……”

2

玛格达琳娜颤栗着悲恸不已,

亲爱的信徒如同一具化石,

母亲默默地站立的地方,

谁也不敢向那里看上一眼。

尾声

1

我知道一张张脸怎样憔悴,

眼睑下怎样流露惊恐的神色,

痛苦如同远古的楔形文字,

在脸颊上烙刻粗砺的内容,

一绺绺卷发怎样从灰黑

骤然间变成一片银白,

微笑怎样在谦逊的唇间凋落,

惊恐怎样在干笑中颤栗。

我也并非是为自个儿祈祷,

而是为一起站立的所有人祈祷,

无论是严寒,还是七月的流火,

在令人目眩的红墙之下。

2

祭奠的时刻再一次临近,

我看见,我听见,我感到了你们:

那一位,好不容易被带到窗前,

那一位,再也无法踏上故土一步,

那一位,甩了一下美丽的脑袋,

说道:“我来到这里,如同回家!”

我多么希望一一报上她们的姓名,

但名单已被夺走,更无从探询。

我用偷听到的那些不幸的话语,

为她们编织一幅巨大的幕布。

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追忆她们,

哪怕陷入新的灾难,也决不忘记,

倘若有人要封堵我备受磨难的双唇,

它们曾经为数百万人民而呼喊,

5

那么,就在我忌辰的前一天,

让她们也以同样的方式来祭奠我。

而未来的某一天,在这个国家,

倘若要为我竖起一座纪念碑,

我可以答应这样隆重的仪典,

但必须恪守一个条件――

不要建造在我出生的海滨:

我和大海最后的纽带已经中断,

也不要在皇家花园隐秘的树墩旁,

那里绝望的影子正在寻找我,

而要在这里,我站立过三百小时的地方,

大门始终向我紧闭的地方。

因为,我惧怕安详的死亡,

那样会忘却黑色玛鲁斯的轰鸣,

那样会忘却可厌的房门的抽泣,

老妇人像受伤的野兽似地悲嗥。

让青铜塑像那僵凝的眼睑

流出眼泪,如同消融的雪水,

让监狱的鸽子在远处咕咕叫,

让海船沿着涅瓦河平静地行驶。

1940年3月 喷泉屋

高莽(笔名乌兰汗)翻译

组诗《安魂曲》(Реквием)是阿赫玛托娃的代表作之一,写于1935――1940年间,也就是令俄罗斯人不堪回首的大清洗时代。当时,为了保存这部作品,诗人不得已像荷马时代的诗人似地,写完某些片段,便给自己最可靠的朋友朗诵,然后由后者背诵,在脑子里“存盘”,再毁弃手稿。因此,《安魂曲》在很长一个时间里,成了一部口口相传的作品,它们直到1987年才得以全文发表在《十月》杂志上。《安魂曲》的主题是以个人的苦难来折射民族的灾难和不幸,在谴责刽子手的卑鄙和残暴的同时,歌颂了受难者的崇高与尊严。就阿赫玛托娃的整个创作生涯而言,它们标志着一个重要的转折,诗人此前写作中的精致、纤细、典雅,仿佛脱胎换骨似地融入了粗犷、坚韧、沉着、有力的主导性声调之中,使作品既保持了细部的可感性,又摆脱了早期写作的纤巧与单薄而呈现了肃穆、庄重的风格。作者凭借这部作品丰富和拓展了“抒情的历史主义”诗歌传统,也为自己跻身世界性诗歌大师的行列奠定了一块坚实的基石。

6

…我觉得,是这片灯火 伴随我飞到天明, 我弄不清,是什么颜色-- 这些奇异的眼睛。 周围在歌唱,在颤栗, 我认不出,你是友,还是敌, 现在是隆冬,还是夏季。 赠尼·布 那颗心再也不会回答我的呼唤,不管呼声中与欢乐还是悲戚。 一切都结束了……我的歌声 飞向没有你的茫茫黑夜。 另一只短歌 没有发的言

我不再重复,

种下一棵野蔷薇 纪念没有实现的会晤。 我们的会晤多么奇妙, 它在那儿闪光、歌唱, 我不想从那儿回来, 回到不知去向的场所。 欢乐对我是多么苦涩, 幸福代替了职责, 我和不该交谈的人 长时间地罗嗦。 让恋人们祈求对方的回答, 经受激情的折磨, 而我们,亲爱的,只不过是 世界边缘上的灵魂两颗。

7

我和你一样承担着 黑色的永世别离。 哭泣有何益?还是把手伸给我, 答应我,还会来到梦里。 我和你,如同悲哀和悲哀相遇…… 我和你,在人世间不会再团聚。

CINQUE

*(意大利文:诗五首) 一

我仿佛俯在天边的云端, 把你讲过的话儿思念, 而你听到我的语句, 黑夜变得比白昼明丽。 我们,就是这样离开了大地, 象星星漫步于高高的天际。 无论是现在、将来,或者当初,都不会与绝望,也不会有耻辱。可是在现实生活中,你可听见 我怎样把活着的你呼唤。 我已经没有足够的力量, 关上你虚掩的门板。 1945年11月26日

但愿子夜时分,你能够 穿过星群把问候向我传递。 清醒的时刻 让时间滚开,让空间滚开, 我透过白夜看清楚了万物: 你桌上水晶瓶中的水仙花, 雪茄冒起的蓝色的烟柱, 还有那面镜子,如同一眼清泉, 现在可以把你的影子映出。 让时间滚开,让空间滚开…… 就连你也无法把我救助。 8

声音在太空中消逝,

霞光变得昏暗。

永远沉默的世界里

只有你和我交谈。

如同穿过阵阵的钟鸣,

风儿来自无形的拉多加湖畔, 彻夜娓娓的倾诉变成了

彩虹交叉的微弱的光线。 三

很久以来我就不喜欢

别人对我表示怜悯,

可是有了你的一点同情, 就象太阳暖我身心。

所以我觉得周围一片晨曦, 所以我能够边走边创造奇迹, 就是这个原因!

你自己何尝不知道,我不会 颂扬那天伤心会晤的惨景。 把什么留给你作为纪念? 我的影子?影子对你有何用? 那部烧掉的剧本的献词, 可是它连个灰儿也已不见, 或者是突然从镜框中走出来的 那张可怕的新年照片?

或者是焚烧白桦劈柴的

隐隐约约可以听见的响声, 或者是还没有给我讲完的 他人的爱情?

1946年1月6日

我们不象沉睡的罂粟花那样呼吸,也不知道花朵自己有什么过失。 我们是在哪些星辰指引下, 为受苦受难而降生此世? 这正月的昏暗给我们端上了 什么难吃的浆羹?

是一种什么样的无形反照啊, 弄得我们知道黎明时头脑发疯?

9

离别

我们经常分离--不是几周, 不是几个月,而是几年。 终于尝到了真正自由的寒冷, 鬓角已出现了白色的花环。 从此再没有外遇、变节, 你也不必听我彻夜碎嘴, 倾诉我绝对正确的例证-- 源源不断,如同流水。 1940年

正象平素分离一样,

初恋的灵魂又来叩击我们的门扉, 银白的柳树拂着枝条冲了进来, 显得那么苍老而又那么俊美。 我们伤心,我们傲慢,又有些傻呆,谁也不敢把目光从地上抬起来, 这时鸟儿用怡然自得的歌喉对着我们唱出我俩当年是何等的相亲相爱。 1944年9月25日

最后一杯酒

为破碎的家园, 为自己命运的多难, 为二人同时感到的孤单, 也为你,我把这杯酒喝干-- 为眼睛中没有生气的冷焰, 为上帝无法拯救的苦难, 为残酷而粗野的人寰。

10

我们俩不会道别

我们俩不会道别,-- 肩并肩走个没完。 已经到了黄昏时分, 你沉思,我默默不言。 我们俩走进教条,看见 祈祷、洗礼、婚娶,

我们俩互不相望,走了出来…… 为什么我们俩没有此举? 我们俩来到坟地, 坐在雪地上轻轻叹息, 你用木棍画着宫殿, 将来我们俩永远住在那里。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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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文八:浅析阿赫玛杜琳娜诗歌中的阿赫玛托娃形象

摘 要:贝拉·阿赫玛杜林娜是俄罗斯20世纪末期最伟大的女诗人之一。她延续和发展了俄罗斯诗歌的优秀传统,是莱蒙托夫、勃洛克、阿赫玛托娃、茨维塔耶娃、帕斯捷尔纳克等人开创的诗歌流派当之无愧的继承者。她的诗歌语言细腻、情感真挚、风格独特、发人深省。

关键词:阿赫玛托娃;阿赫玛杜琳娜;名字;诗人形象

[中文分类号]:110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2-2139(2012)-24-0-02

贝拉·阿赫玛杜林娜(1937-2010)是继俄罗斯白银时代“四大萨福”之后又一位杰出的女诗人,她与叶甫图申科、沃兹涅先斯基等同属苏联“第四代”诗人。俄罗斯《文学报》的主编尤里·波里亚科夫称她为“20世纪末期最伟大的诗人之一”。而俄罗斯前总统梅德韦杰夫称她的离开是俄罗斯诗坛“无法弥补的损失”,她的作品是“俄罗斯文学的典范”。

阿赫玛杜林娜1955年开始发表作品,出版了近30本诗集,主要有:《琴弦》(1962),《音乐课》(1969),《诗抄》(1975),《暴风雪》(1977),《蜡烛》(1977),《格鲁吉亚之梦》(1979),《奥秘》(1983),《花园》(1987),《海滨》(1991),《小箱子和钥匙》(1994),《圣诞树旁》(1999),《我的朋友们的美好特征》(2000)等。虽然与叶甫图申科同属苏联“第四代”诗人,但她的诗并没有像后者那样去直接冲击当时尚属禁区的重大社会政治问题,而是踏入了另一禁区——个人感情领域,并因此写出许多个性独特的作品,受到老一代苏联诗人的大力推崇。例如,诗人安托科利斯基认为:“她具有男性强壮的才华,男性深邃的智慧。我指的不是技巧,不是技法、作风和风格。我指的是更大的、更带根本性的东西,是受到我们尊重的个性精神上的努力,是永葆朝气的时代感、历史感、及为人民服务感。她是个诗人,而不是个女诗人”[1]4。

俄罗斯著名诗人布罗茨基曾评论说,“阿赫玛杜琳娜是莱蒙托夫、勃洛克、阿赫玛托娃、茨维塔耶娃、帕斯捷尔纳克等人开创的诗歌流派当之无愧的继承者”。俄罗斯作家和文学评论家维·叶罗费耶夫也曾说过:“阿赫玛杜琳娜的成就来自四位著名诗人:帕斯捷尔纳克、曼德尔施塔姆、阿赫玛托娃和茨维塔耶娃,她称赞他们,并奉其为神明”[2]193。所以有人称阿赫玛杜琳娜是“白银时代最后一位诗人”也就不足为怪了。阿赫玛杜琳娜正是因为“延续和发展了俄罗斯诗歌的优秀传统”,2004年获得“俄罗斯文学艺术国家奖”。

在阿赫玛杜琳娜诗歌创作中,白银时代的许多诗人名字都具有特殊意义。在她笔下,每一个名字都符合她对形象的见解,包含着某种神秘的含义,用她自己的话说:“名字越有名,它就越猜不透”。诗人的名字或明显地出现在文本中,或由于大家熟知而被隐去,因为他(她)的名字具有历史性纪念意义。

“安娜·阿赫玛托娃”的名字在阿赫玛杜琳娜的诗歌中经常出现,成为解读其众多诗歌的一把“钥匙”。例如,在《诗行》(1968)中出现在该诗的题记中:

……我不知道路通向何方……安娜·阿赫玛托娃[3]

或者相反,用“安娜·阿赫玛托娃”的名字结束诗歌文本。例如,在诗歌《一张照片》(1973)中,它成为描写一位有“温柔棱角侧影”的年轻小姐的独特总结:

大地上是多么清新多么早!/ 明天啊,请准给她延期吧!

让她写完:“安娜 / 阿赫玛托娃”——并点上句号。

这里,把阿赫玛托娃的名字和姓氏跨行分开,强调了其中每一部分的含义,就像茨维塔耶娃在《哦,哭泣的缪斯,缪斯中最美丽的缪斯!——致阿赫玛托娃》一诗中使用的类似移行手法,用来强调诗人姓氏的意义:

我们纷纷躲闪,一声低沉的叹息:唉!——

成千上百个声音——向你发誓。——安娜

阿赫玛托娃!——这个名字——是巨大的叹息,

它向一个无名的深渊掉下去。

但是,与茨维塔耶娃不同的是,在“阿赫玛托娃”的名字中吸引阿赫玛杜琳娜的不是其语音联想意义(如上例)或者“安娜”这一名字的词源意义(“神赐”),而是它所包含的新语义。这里需要指出的是,安娜·阿赫玛托娃的名字由于其“东方”发音特点而具有特殊语义色彩,令人联想到蒙古鞑靼人入侵的痛苦时期,为罗斯带来了破坏与灾难。例如,阿赫玛托娃的诗歌《名字(A.A.A.)》:

鞑靼人,十足的强盗名字 /不知从哪里来,

与各种灾难纠缠不休,/这名字本身——就是灾难。[4]370

在诗歌《我羡慕她——年轻……》(1974)中,阿赫玛杜琳娜阐释了阿赫玛托娃名字的语义,尽管诗中名字本身并没有出现。第一节诗的发音中似乎能听到阿赫玛托娃的真正姓氏“戈连柯”(Горенко)的回声:

Я завидую ей – молодой 我羡慕她——年轻

И худой, как рабы на галере; 且消瘦,像战船上的男奴;

Горячей, чем рабыни в гареме, 火热,胜过后宫的女奴,

Возжигала зрачок золотой 金色的瞳孔发着光,

И глядела, как вместе горели 看上去一起闪耀

Две зари по-над неcвкой водой. 像涅瓦河面和上空的两道霞光。

语音г-р在诗中突显在下列一些词汇中:галере -гареме- горели(处于节奏重音位置)以及рабы,горячей,рабыни,зрачок,глядела,зари,为的是在女诗人的年轻形象中传达出她的气质、精力,激情。除了语音特征外,“戈连柯”这一姓氏的内在形式也在动词горели中得到独特的反映。

阿赫玛托娃有意识选择的这个姓氏(真姓戈连柯)被阿赫玛杜琳娜隐喻地写进以下的诗行中:   这个名字,被她这样称呼,/ 因为她自己想这样,——

打破特征和界限 / 还有不请自来的东方权力,

就像——在北方的白屈菜地界上 /突然——侵入了波斯的丁香。

诗中隐性出现的名字,其语义具有双重含义。一方面,“打破特征和界限”指的是阿赫玛托娃的全名Анна Андреевна Ахматова中三个元音“A”的重复,传达出这一名字的平稳、紧凑发音。诗人布罗茨基在注释阿赫玛托娃的诗歌《名字(A.A.A)》(1963)时也注意到了这点:“就其实质来说,这是一声令人害怕的叫声,——婴儿般悲哀的、临死的叫声”[4]412。另一方面,阿赫玛托娃的姓氏“戈连柯”具有东方姓氏色彩。所有这一切令阿赫玛杜琳娜想到一个“植物”隐喻,将俄罗斯端庄、谦虚的白屈菜与波斯茂盛蓬勃、使人昏迷的丁香结合在一起。

当然,我们也注意到“阿赫玛托娃”和“阿赫玛杜琳娜”这两个名字词根的和谐一致:

但是她的名字和我的名字 / 它们的词干是何其相似,

一次我只是冷笑地看了一眼, / 就像用暴风雪扫过脸庞。

我该怎么办——胆大包天 /像别人叫我那样去称呼她?

阿赫玛托娃的无名形象还出现在阿赫玛杜琳娜献给奥·曼德尔施塔姆的一首诗《在那个时候,哪里有恶棍……》(1967)中:

那个她——是上帝还是小姐?祈祷——/ 越过数百俄里模糊的爱情。

她在欣赏!于是天才 / 羞怯地被额头的刘海遮上……

这里,阿赫玛杜琳娜将代词性称名“那个她”与阿赫玛托娃的名字进行对比,除了语言的外部因素(即与阿赫玛托娃所在的“第一诗人车间”的友好关系)以外,语言因素本身也发挥着作用,例如“祈祷”、“刘海”、“模糊的”三个词与阿赫玛托娃的诗歌也有着一定的联系。众所周知,“祈祷”是阿赫玛托娃诗歌的主要主题之一。阿赫玛托娃的“刘海”——这是女诗人的外部特征,她自己也曾这样写道:“几乎到了眉毛/ 我那不服帖的刘海”(《脖子上有一绺小刘海……》)。“模糊的”(нечёткой)一词可能与阿赫玛托娃的“念珠”(чётками)一词发音相近,而在阿赫玛杜琳娜诗歌《一张照片》中,“清晰的外表与面容”一行诗,“清晰的”(чётким)一词与阿赫玛托娃著名诗集的名称《念珠》(Чётки)的发音也很相近。

综上所述,我们看到,在阿赫玛杜琳娜的诗歌语言中,诗人阿赫玛托娃名字以各种方式出现,说明了阿赫玛杜琳娜对阿赫玛托娃本人和其作品的喜爱程度之深,不仅经常借用诗人的名字、形象和作品阐释自己的作品思想,也将其精神融入到自己的创作风格中,成为阿赫玛托娃诗歌的当之无愧继承者。

参考文献:

1、 Антокольский П. Дарование сильное, доброе // Коме, правда. 1970. - №179.-С. 4.

2、 Ерофеев В. Новое и старое: Заметки о творчестве Б. Ахмадулиной // Октябрь. 1987. № 5.С. 190-194.

3、 http://www.akhmatova.org/mirrors/ahmadulina.htm,本文的阿赫马杜琳娜诗歌引文均出自这一网站。

4、 Ахматова А. А. Собр. Соч.: В 2 т. 1990. Т.1 Примечания. С.366-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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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文九:阿赫玛托娃等诗人与中国诗歌文化

作者:汪介之

俄罗斯文艺 2002年12期

对于诗歌的热爱,在俄罗斯是一种普遍现象。在莫斯科和彼得堡等城市的广场旁、街 头的白桦树下、地铁里或者公共汽车上,往往都可以看到不同年龄层次的人们,手捧开 本不一的诗集,沉迷入阅读欣赏之中。与这一景象相适应,俄罗斯写诗的人也不少,所 以才有这样一句广为流传的话:诗人诗人何其多,每片树叶都有两人去讴歌。看来,除 中国之外,俄罗斯也是一个相当可观的“诗国”了。

然而俄罗斯诗歌的历史并不十分悠久。12世纪的民间英雄史诗《伊戈尔远征记》之后 ,诗坛沉寂了数百年之久。18世纪才出现第一批俄罗斯诗人,但其诗歌成就很为有限。 直到19世纪20年代,以天才的诗人普希金为先导和核心,俄罗斯才出现了诗歌的真正繁 荣,形成了俄罗斯诗歌史上的“黄金时代”。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的“白银时代”,诗 歌再度勃兴,涌现出一大批杰出诗人,与“黄金时代”交相辉映。在20世纪的漫长岁月 里,俄罗斯诗歌和它的创造者一起,走过了一条曲折的道路,留下了累累硕果。其间, 由于中国诗歌传统的巨大存在,俄罗斯诗人们心仪中国这一诗歌大国,与中国诗歌文化 发生了密切的联系,并因此而丰富了自己的诗学思想与诗歌创作,在中俄文化关系史上 写下了崭新的篇页。

这里我们首先应当提及的是“俄罗斯诗歌的月亮”安娜·阿赫玛托娃(1889—1966)。 这位女诗人在自己的国度被认为是20世纪诗坛上屈指可数的“几十年间始终使读者怀有 好感的诗人”之一,她的诗作则被看成“复杂而伟大的时代百感交集并思考许多问题的 现代人的抒情日记”(注:亚·特瓦尔多夫斯基:《安娜·阿赫玛托娃》,《复活的圣 火》广州出版社,1996年版,第109、111页。)。除此而外,她在诗歌翻译方面也颇有 成就。1965年,《诗人的声音:安·阿赫玛托娃所译外国诗人作品选》一书在莫斯科出 版,其中就有她所翻译的中国诗人的作品。1969年出版的俄文版译诗集《东方古典诗歌 》,也收有阿赫玛托娃翻译的中国诗以及印度诗、朝鲜诗和埃及诗。

让我们先看一下20世纪50年代阿赫玛托娃给她的儿子列夫·古米廖夫的一封信中的一 段话:

我在继续看中国古文献,又碰到了匈奴。这是公元一世纪的事。两位汉人(苏武和李陵 两位将军)被匈奴俘虏,在匈奴那儿住了19年。后来一位将军(苏武)返回故乡,另一位 吟诗相送,这首诗歌已被译成英文(无韵体)。(注:《阿赫玛托娃诗文集》,马海甸、 徐振亚译,安徽文艺出版社,1999年版,第381页。)

列夫是阿赫玛托娃和诗人尼古拉·古米廖夫的唯一的儿子。他历经磨难,后来成为专 门研究东方历史和文化的史学专家,写有关于匈奴的学术研究专著多部。因此,阿赫玛 托娃总是把自己所接触到的、和东方历史文化有关的资料及时告诉他。阿赫玛托娃信中 所说的苏武、李陵之事,见于我国东汉时代班固所撰《汉书·苏武传》。她所阅读的“ 中国古文献”,此处当指《汉书》(具体为何种译本,不详)。《汉书》中记载:匈奴与 汉和亲之后,苏武终于获准返汉,于是李陵置酒祝贺苏武。席间,李陵起舞并歌,歌曰 :“径万里兮度沙幕,为君将兮奋匈奴。路穷绝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已。老母已 死,虽欲报恩将安归!”阿赫玛托娃将李陵所吟唱的这首诗歌以散文体译成俄文,附在 致列夫的信中。若将她的译文再“回译”为中文,则是;“我行程万里/穿越茫茫沙漠/ 效忠皇上/去抗击匈奴/……”她希望自己“从古文献中摘录的这些内容和逐字逐句的译 文”能引起儿子的兴趣,并对他的研究有所助益。无庸赘言,阿赫玛托娃的这一阅读和 翻译,也是她本人认识中国诗歌文化的一种方式。

在致其子列夫的上述信件中,阿赫玛托娃还提及:她见到了1954年北京外文出版社出 版的我国先秦诗人屈原的诗作(英文版)。在此之前,她曾将屈原的长诗《离骚》译为俄 文,译文后来收入俄罗斯著名汉学家费德林编选的《屈原诗集》(1954)一书中。阿赫玛 托娃不懂中文,她是依据其他外文译本、在费德林等俄国汉学家们的帮助下转译《离骚 》的。为了使自己的翻译尽量贴近原作,阿赫玛托娃在翻译之前曾请费德林等人给她提 供一些有关中国诗歌的资料,以便了解中国诗学、音韵和调性等。另外,她还请费德林 多次给她用汉语朗诵《离骚》,为的是“听一听屈原原作的读音、他的诗段的韵律”。 以同样的方式,她还翻译了我国唐代诗人李商隐的一些无题诗。阿赫玛托娃的这些译作 ,在俄罗斯读者中受到广泛的欢迎。费德林认为,阿赫玛托娃的翻译,是“在我们眼前 复活了中国远古歌者的声音。那声音清纯不虚假,充满心灵的激情与悲剧情节。原本是 陌生的外国诗,我们眼看着它渐渐地变成了自己的、我们感到亲切的诗。这种变化实际 上是让中国诗在俄国土壤上二度开花。”(注:费德林:《与阿赫玛托娃一起译 》,乌兰汗译,《世界文学》1993年第3期,第204页。)

对于阿赫玛托娃个人而言,诗歌翻译可以说在很大程度上促使她进一步拓宽了自己作 为诗人的感知世界的领域。对包括中国在内的东方民族在不同时代所留下的诗歌遗产的 了解,进一步引起了诗人对于东方文化的兴趣。1941—1943年间因法西斯入侵苏联,阿 赫玛托娃随着疏散群众一起迁居于中亚城市塔什干。这一历史的机遇,又为她具体感受 东方的大自然、东方人的生活和文化提供了条件。古代文化的沃土,在她的意识中唤起 了东方神话般的先知、思想家和情侣们的形象,也唤起了她一种难以言说的亲切感。阿 赫玛托娃写于塔什干时期的、反映疏散时期生活的组诗《明月当空》(1942—1944),同 她直接感觉到了笼罩着这块土地的独特诗歌文化氛围有着紧密的联系。从中可以读到这 样的诗行:

在这儿,谁敢对我讲,

我是身在异乡?

我不曾到这里约有七百年,

但什么也没有改变……

还是那些星辰和流水,

还是那深黑的苍天,

还是那吹来种子的风,

还是那母亲的歌儿相伴……

阿赫玛托娃不仅以自己的诗作表现了东方的壮丽、庄严和迷人,而且抒发了自己对这 块神奇土地的亲情。对于诗人而言,这里的土地、文化和人们,一切都是她所熟悉的, 她有一种“回故乡”之感。因此,她才会这样写道:“在这块古老干旱的土地上/我又 重新回到家中,/中国吹来的风在朦胧中歌唱,/一切都不再陌生……”

在认识中国文化、在阅读和翻译中国诗歌的过程中,阿赫玛托娃的诗歌创作也无疑受 到了一种潜移默化的影响。透过诗人晚年的抒情杰作、组诗《子夜诗抄》(1963—1965) ,不难发现这一影响的存在。在她当年翻译的中国唐代诗人李商隐的无题诗中,有一首 是既为中国读者所熟悉、也为俄罗斯读者所喜爱的,即:“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 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蓬山 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阿赫玛托娃的《子夜诗抄》(注:中译文见乌兰汗编 选:《苏联当代诗选》,外国文学出版社,1984年版,第14—19、146—147页。以下《 子夜诗抄》引文均引自该选本。)从艺术构思到意象创造,都有李商隐诗作影响的迹痕 。如《子夜诗抄》第1首诗题为“迎春哀曲”,以“春”为背景写离愁别绪,在构思上 接近李诗。李商隐诗中“镜”的意象,在《子夜诗抄》中也一再出现,如第3首诗以“ 在镜子的背面”为题,第2首诗“初次警告”中有“我曾生活在多少面镜子里,/我曾歌 唱在多少深渊之畔”的诗行。另外,诗人还从自己的长诗《没有主人公的叙事诗》(194 0—1962)的第二部分《硬币的背面》中引了两句诗,作为《子夜诗抄》的题词:“只有 镜子能梦见镜子,/只有寂静能维护寂静……”李商隐诗中“夜吟”一句,在“迎春哀 曲”中化为“寂静像是奥菲丽娅,/通宵为我们歌唱”;李诗中“蜡炬成灰”一句,则 化为阿赫玛托娃“夜访”(第6首诗)中“那时蜡烛又将闪射出昏黄的光亮,/梦境悠悠” 、“初次警告”中“万物都会化为灰烬”的诗句。“代献词”中的“我能够背负离别之 苦,/可是忍受不了与你的会晤”两行诗,更明显地受到“相见时难别亦难”诗句的启 示。善于表现离别相思之情且往往别有寄托,是李商隐无题诗的重要特色之一,这一特 色与阿赫玛托娃的诗情颇为契合。这就使得阿赫玛托娃在她所了解的中国诗歌中很容易 领受李商隐的诗歌精神,成为一种必然。

饶有趣味的是,阿赫玛托娃的第一位丈夫、诗人尼古拉·古米廖夫(1886—1921)也同 中国诗歌文化有着某种联系。古米廖夫精通法语,曾在巴黎大学索邦本部学习法国文学 和艺术,学成回国后又有机会再去巴黎。他曾翻译过法国作家伏尔泰、诗人戈蒂耶的作 品,还通过法文阅读过中国诗人李白、杜甫等的诗作。后来,古米廖夫曾对这些中国诗 人的作品进行了“自由的改写”,并将这些改写之作结为一集,以《瓷器陈列馆:中国 诗歌》(1918)为书名正式出版。据俄罗斯研究者考证,古米廖夫改写的诗作,显示出他 本人的诗歌所具有“精雅与纤细”的风格,并吻合于改编者的情思(注:参见谢·巴文 等:《白银时代诗人们的命运》,中央书局出版社,莫斯科,1993年版,第147页。)。

诗集《瓷器陈列馆:中国诗歌》的出现,与古米廖夫对于异国风情、异域文化(包括东 方文化、非洲文化)的浓厚兴趣有着密切的联系。这一兴趣甚至使得这位没有到过中国 、也不懂中文的俄罗斯诗人创作了一些中国题材的诗歌,如诗集《珍珠》(1910)中的《 中国行》、《箭筒》(1916)中的《中国小姐》等诗。《中国小姐》一诗中写道:

我常常从这亭子,

朝着那彩霞凝望,

有时我还要注视

树枝是怎样摇晃;

…… ……

未婚夫毕竟还爱我,

尽管他狡猾而苍老,

不久前他在广州

毕竟通过了会考。(注:顾蕴璞编选:《俄罗斯白银时代诗选》,花城出版社,2000

年版,第127-129页。)

古米廖夫的这首诗共有六节,每节四行,在形式上显示出诗人对于中国古代诗歌的某 种认知。诗作的内容,从一位“中国小姐”的角度,表现她在“独处”时的情思。全诗 从景物描写起笔,由远而近,再写到主人公自身,在其自我感情的抒发之后,最终写到 她对未婚夫的思量。这样的运思轨迹和艺术构架,在中国古代诗歌、特别是唐代诗歌中 常常可以见到,这表明古米廖夫确实认真阅读过中国古诗。从《中国小姐》一诗所涉及 的景物、爱情婚姻关系、科举考试制度等内容来看,诗人对于中国文化也有一定程度的 了解。

在苏联时代的俄罗斯诗人中,阿·阿·苏尔科夫(1899—1983)与中国诗歌文化有着较 为密切的联系。他曾担任九卷本《简明文学百科全书》(1962—1978)的主编,苏联作家 协会第一书记(1953—1959)。1955年10月,苏尔科夫曾经来中国访问,并根据沿途见闻 和感受,创作了一系列关于中国的诗。这些诗后来都收入他出版的诗集《东方和西方》 (1957)中。他还曾将若干首毛泽东诗词译成俄文。他所写的关于中国的诗,或以充满激 情的诗句描画中国的优美自然景色(如《中国的风景》),或赞美中国的悠久历史和灿烂 文化(如《人民的心》),或讴歌中苏两国人民的友谊(如《暴风雪》),均显示出20世纪 50年代苏联知识分子对于中国文化的眷恋,对于中国人民的友好感情。

与苏尔科夫情况相似的是另一位俄罗斯诗人尼·谢·吉洪诺夫(1896—1979)。他是诗 人兼小说家。早在1936年,我国就出版过他的小说《战争》(茅盾译)。1952年,他的一 本诗集又被译为中文出版。吉洪诺夫从青少年时代起就向往着东方和中国。1952年和19 59年,他曾先后两次来中国访问。在第二次访问中国期间,他曾满怀激情,写下了一组 赞颂中国和中国人民的诗歌,不久后即出版了诗集《五星照耀着绿色的大地》(1961)。 在《中国人》这首诗的开头,吉洪诺夫引用毛泽东词作《沁园春·雪》中的名句“数风 流人物,还看今朝”作为题词,既表明自己对于毛泽东诗词的理解,也点出了他本人这 首诗歌的主旨,即对当代中国人的钦佩与赞美。他的《在韶山村》一诗,系根据自己参 观毛泽东故居的印象写成。诗中写道:“屋后一片丛林,远方是倾斜的山坡,/树影倒 映在池塘中,/…………/依旧是这座房屋,这深深的池塘,/天空一片绯红就像丝绸一 样,/但是,再也看不到他走过的小路,/和那遥远的消逝了的春光。”(注:中译文见 乌兰汗编选:《苏联当代诗选》,外国文学出版社,1984年版,第14—19、146—147页 。以下《子夜诗抄》引文均引自该选本。)诗人由眼前的景物联想到毛泽东在这里度过 的童年时代,不乏斗转星移、世事沧桑之叹,感慨于韶山这个小小的村庄对于中国和世 界的贡献。同样写于1959年的《“中国人民是最贵重的金属”》一诗,以拟人化的手法 和对话的形式,形象地说明了中国固然需要煤炭、钢铁、石油和有色金属,但比这一切 更可宝贵的是中国人民。在这里,诗人吉洪诺夫以质朴的语言传达出20世纪50年代中期 以后在苏联大力提倡的人道主义,涉及“一切在于人,一切为了人”这一古老而常新的 话题。

在20世纪俄罗斯诗坛上,还曾徘徊着一位联结起传统与现代、俄语文学世界与英语文 学世界的个性独特的诗人身影,他就是1987年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得者——约瑟夫·布罗 茨基(1940—1996)。他生于列宁格勒的一个犹太人家庭,由于不满于学校教育,15岁时 便自动退学,走向人间独立谋生,先后做过十几种不同的工作,同时开始进行诗歌创作 。这些诗作不能在苏联公开出版,却作为“地下出版物”广泛流传。1964年,他因“社 会寄生虫”的罪名被判处五年劳改,1972年被驱逐出境。这期间,他已有诗集多种在美 国出版。1977年,他获得美国国籍,在那里同时用俄语和英语写作,逐渐成为一名具有 世界性影响的大诗人。

布罗茨基曾经“偶然地”到过中国。1979年12月,诗人在接受《巴黎评论》记者采访 时谈到,他16岁时跟着一支地质勘探队,在中苏边境一带住过相当长的时间。他说:“ 一次发大水的时候,我过河去了中国。不是我存心要去,而是运载我们全部装备器材物 品的木筏漂到了阿穆尔河(即黑龙江——引注)的右岸。所以我在中国呆了一会儿。”( 注:《约瑟夫·布罗茨基采访记》王希苏、常晖译:《从彼得堡到斯德哥尔摩》,漓江 出版社,1990年,第565、407页。)这一经历也许未给布罗茨基留下关于中国的任何深 刻印象。到了自己生命的晚年,当布罗茨基对中国文化有了较多的了解时,他却真的“ 存心要”访问中国了,但一场重病使得他的愿望未能实现。

布罗茨基对中国文化和历史怀有十分强烈的兴趣。这在一定程度上是由于他的诗歌导 师阿赫玛托娃的影响。他于1961年结识阿赫玛托娃,成为她的学生。阿赫玛托娃凝重宁 静的诗风、哀歌的音调和她安详中的深邃思考,都无声地渗入布罗茨基的心灵,制约着 他的诗歌创作。他知道,阿赫玛托娃曾经翻译过中国诗人屈原、李商隐等的诗作,热爱 中国古典诗歌。这使得布罗茨基也开始有意识地阅读中国诗歌,关注中国文化。他曾经 对中国唐代大诗人李白和杜甫作出了高度评价。在他本人的诗作中,也可以看到他的艺 术思维和中国文化的某种联系。

这种联系清晰地显示在布罗茨基的诗作《明朝来信》(1974)中。全诗由假想之中居于 中国明朝的外国人给自己国内亲友写的两封“信”构成,内容是写信者对收信人谈自己 在“明朝”的见闻与印象,表达自己的情思。这种叙述角度,令人想起18世纪法国作家 孟德斯鸠的小说《波斯人信札》。在第一封“信”中,布罗茨基采用了现代诗歌中常见 的戏拟手法,表现了明朝某皇帝的奢侈、残忍和难以消除的危机感,也间接地反映了当 时农村凋敝、怨声载道的现实。第二封“信”以“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的中国古训开 头,在充分抒发了写信人的乡愁之后,通过一系列象征性的形象,传达出对于中国传统 文化的交汇着崇尚与批判的某种双重态度:

风吹向西方,有如从豆荚中迸出的

黄色豆粒,--吹向长城屹立的地方。

在长城的衬托下,

人如同象形文字似的丑陋可怕;

就像任何其他无法辨认的字样。

这单向的运动把我变成

某种被拉长的东西,好比马头那样。

活跃于体内的力量,都消耗在阴影

和野麦的干瘪麦穗的摩擦上。(注:《约·亚·布罗茨基诗选(1957-1992)》,全

景出版社,莫斯科,1994年版,第354-355页。)

在中国历史上,明朝被认为是一个中央集权达到极盛的时代,又是一个即将转型的关 键时代,还是唯一的一个在农民起义成功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朝代。布罗茨基选取明朝 这样一个特殊的朝代作为中国封建统治时代的代表性王朝,从独特的艺术视角表现出对 于中国传统文化的严峻审视,表明他对中国历史和文化的了解已具有一定的深度。

诗体的“流动演出剧”《20世纪的历史》(1986),是布罗茨基精心构思的一部长诗。 诗人设想以歌颂、白描、夸张、揶揄、戏拟、反讽等交替使用的多种手法,对20世纪人 类在经济、政治、军事、科学、艺术和文化各领域出现的一系列重大现象,逐年地加以 总结性“展示”;对一系列重要历史人物和重大历史事件,一一予以评说。后来由于种 种原因,这部长诗未能全部完成。已完成的部分(从1900年到1914年),约有1,000行。 在这部未完成的20世纪的新型史诗中,布罗茨基多次写到中国。如诗人在1900年、1901 年的两章中,都写到中国的义和团运动。这场运动的反帝性质和锐利锋芒,它不久就被 清朝统治者当作“拳匪”加以申斥的历史事实,都在布罗茨基笔下得到了表现。在1911 年的一章中,诗人写到辛亥革命:

中国人剪去长辫,兴致冲冲,

孙逸仙博士出任首届总统,

领导共和。(三亿二千五百万,

这么多人的事务由一个议院管理,

坦率地说,我感到非常难办。

问题就是,中国式的宫殿里

到底能排进几多议席?

即使每百万只选一位参议,

无须半数,比如说,十分之一,

竟有几何?这无异于细数沙粒!

因为这个民主制没有字典!)(注:《约瑟夫·布罗茨基采访记》王希苏、常晖译:

《从彼得堡到斯德哥尔摩》,漓江出版社,1990年,第565、407页。)

在这里,布罗茨基以诗的形式论及20世纪中国历史上的一个重大事件,也论及中国现 代化进程中的一个甚为关键的问题。诗人既非凭空而论,也不是随意闲谈。他在20世纪 80年代中期对世纪初中国历史所做的诗的回望,显示出对中国文化传统的洞察,或许仍 可给已进入21世纪的中国人以某些启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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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文十:阿赫玛托娃《最后一次相见的歌》赏析

摘 要:《最后一次相见的歌》是俄罗斯女诗人阿赫玛托娃的代表作之一,本诗讲述了一个凄婉爱情故事的片段,诗人细腻传神地刻画使短短的诗中充满跌宕的情节和丰富的画面,本文将从不同的角度来解析这首诗歌的创作特色,一窥阿赫玛托娃抒情诗歌的独特神韵。

关键词:阿赫玛托娃 抒情诗 韵律 修辞 意蕴

安娜・安德烈耶夫娜・阿赫玛托娃(1889―1966)是俄罗斯文学“白银时代”阿克梅主义最具影响力的诗人。她自1912年出版第一本诗集《黄昏》后,迅速跻身俄国一线诗人的行列,并被誉为“室内抒情诗”的拓荒者、“20世纪的福萨”和“俄罗斯诗歌的月亮”。但对于一位用情写诗的女性作家来说,再多的桂冠都不足为过,只怕任何光环都会有随岁月流逝而黯然失色的一天,唯有她至情至深、意蕴无穷的诗句会永远镌刻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心中。本文旨在以阿赫玛托娃的早期诗作《最后一次相见的歌》为例,从诗歌韵律、修辞及意蕴三方面赏析该诗的创作特点,进而探究阿赫玛托娃抒情诗歌的独特魅力。《最后一次相见的歌》写于1911年,收录在阿赫玛托娃的第一本诗集《黄昏》之中,是女诗人早期创作的爱情抒情诗的代表作之一,全诗内容如下:

最后一次相见的歌,/胸口无助的冰凉,/脚步却并不慌张。/我把左手的手套,/戴在了右手上。

仿佛,有无数台阶,/而我知道,不过三级!/槭树林间秋风低语/请求:“同我一起死去!”

我为命运所骗,/命途多舛,无常又悲凉。/我回答:“亲爱的,亲爱的,/我随你死去,命运也一样……”

这是最后一次相见的歌。/我望了一眼那昏暗的房。/只在卧室里燃着蜡烛,/幽光闪烁,冷漠、昏黄。

从情节上看,《最后一次相见的歌》采用自白的形式,诗人借抒情女主人公“我”之口讲述一个不完整的、特写式的爱情故事:“我”在与心爱的人见完最后一面之后,伤心欲绝,想赶快逃离那伤心之地,然而慌乱中频频出错,房间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空气,爱人离去,一段感情纠葛的终结,这一切都令“我”无法接受,“我”甚至欲以死将痛苦摆脱。从微观视角上,诗人又把注意力聚焦在了感情受伤的女主人公身上,对她离开房间时的关键瞬间进行动作和心理上的细致描摹。所以无论从何种角度去解析这首诗,我们都会发现阿赫玛托娃独具匠心的创作才能。

一、从诗歌韵律的层面赏析 本诗采用的是三步抑抑扬格,即诗行的格律重音落在三、六、九音节上,但是,通过仔细观察我们发现,并非所有诗行都严格遵守这一规律,通过朗读诗句就可以明显感受到长短句相接、轻重音交错的明快节奏。正如马雅可夫斯基所说:“节奏――这是诗的基本力量,诗的基本动力。”在俄文诗歌中,偶尔短缺或增加的音节非但不影响它的格律,反而能使诗的节奏丰富多样,富有律动。这种特殊的格律组合也营造出一种跌宕起伏的音响效果,好像抒情女主人公一时难以抑制自己激动的情绪,她的语气时缓时急,语调时轻时重,愈是要心平气静,却愈是心慌意乱:“胸膛无助的冰凉”。

在诗韵方面,这首诗运用交错韵的方式,也就是隔一行交错押韵。此结构安排及韵律特点看似自然,实则蕴藏着整首诗的全部音乐美感,令诗篇中跳跃着灵动和谐的音符,更映衬了这首诗的内涵―― 一支诀别时的离歌。

通观全诗,我们还会发现,元音[у]似乎很受诗人青睐,不断重复的元音[у]让人不禁联想到莱蒙托夫的诗歌《И скучно, и грузно, и некому руку подать》,元音[у]总是可以无懈可击地营造一种忧伤、绝望、无助的气氛,就像汉语中的“呜”,似一声哀鸣、一声抽泣,如果一首诗中反复使用这一词语,相信大家一定可以感到一阵寒气逼人的凄凉,在这首诗中,元音[у]也同样使读者们发出自问:女主人公面对出走的爱人、逝去的爱情时是何等不舍?何等忧伤?

二、从修辞层面赏析 本诗大量运用对照的修辞手法,即将相互矛盾的事物或现象组合在一起,然而在这首诗中,对立双方在性质上并非非黑即白的绝对对立,而是在含义上已经构成某种对抗却共存的关系,它们的组合产生了一种非凡的艺术效果,这些相互对照的关系分别是:

(1)“冰凉的胸口”与“轻快的脚步”

(2)“左手”与“右手”

(3)“无数台阶”与“只有三级”

(4)“仿佛(感到)”与“知道”

(5)“低语”与“歌”

(6)“昏暗的房”与“亮着的烛光”

我们先来看第一组对照关系,它发生在“冰凉的胸口”与“轻快的脚步”这两种现象之中,毫无疑问,陷入失恋的女主人公心一点点凉下去,无力挽救已死的爱情,却也无力说服自己不去伤心难过,于是她加快脚步,欲意在最短的时间内逃离这个布满伤痕的地方,此刻她的心被复杂的情感填满了。

“我把左右的手套,戴在了右手上。”这句诗几乎成为阿赫玛托娃创作整首诗歌的绝笔之处,不少读者都

为诗人如此巧妙、简练而又充满戏剧性的描写方式惊叹不已。的确,寥寥数笔,诗人就为我们勾勒出了一个神情慌乱、手足无措的女主人公形象。这一刻,她只想离开!不忘戴上手套,可是却将左手的手套带在了右手上。左手!这是怎样一个具有讽刺意味的词汇,读者们也许会联想到俄语中的一句俗语:“Встать с левой ноги.”(意为左脚下床,一天都会不顺)在俄罗斯人的传统观念,当然也是受到宗教观念的影响,左边总是和死亡、罪恶、不幸联系在一起。当主人公将左手的手套戴在了右手上时,像是某种不祥的征兆,这加剧了她内心的疼痛,她感到彻底的绝望与无助。

于是,她出现了“仿佛,有无数台阶”的幻觉。恍惚中她仿佛听到了秋风的低语:“同我一起死去!/我为命运所骗,/命途多舛,无常又悲凉。”瞬间,女主人公像在黑暗中看见一束阳光,她急忙回答:“亲爱的,亲爱的,我随你死去……”然而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声音的回响,她明白了,原来那秋天的低语并不是什么光明的召唤,只是祭奠最后一次相见的歌,曲终人散,是该说再见了。离开房间,意味着和过去告别,告别挚爱的人,告别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或许是不舍,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临走之前,她再次回望那间昏暗的小屋――虽然点着蜡烛,却依然暗淡无光,一如处境如此凄惨、卑微的自己。黄色烛光忽明忽暗,那幽冷的烛光似乎成了女主人公最后一次见面的目击者,她情感破裂的见证人,它的冷漠无情将女主人公从虚幻世界拉回到残酷的现实之中,我们似乎亲眼见证了女主人公对痛苦内心的深刻体验和体验之后的努力克制。除对照以外,本诗还运用了拟人“秋风低语”,修饰语“昏暗的房”“烛光冷漠、昏黄”等多种修辞手法,为读者塑造出一个个典型的、饱含象征意味的辞象,再由此辞象不断交融、相互作用产生出富含作者思想情感的整体艺术形象。   三、从意蕴的层面赏析 相信读者们的心中会有这样一个体会,通读全诗,并没有太多艰涩难度的词语,句法结构也非常简单,只是不容易在短时间内明白诗歌的深层次涵义。的确,这就是阿赫玛托娃诗歌语言的特点,作为阿克梅主义的成员,她恪守“诗歌语言追求最大限度的透明”,与他们的象征主义诗人不同,阿克梅主义者在诗歌创作中选用最接近生活的语言,力求还原语言本来的颜色和意义,“他们面向现实的生活,从现实生活中捕捉具体的物象,以物质的现实性和具体的物象精致准确地来展示自己的内心感受和内心世界”。

正如上文所说,该诗大量运用对照修辞手法,其实并不仅仅如此,诗人的整首诗都在给我们描绘一个充满矛盾对立、感性与理性相抗衡的艺术世界。在这个艺术世界中相对立的两极分别是虚幻世界和真实世界,也可以说是感性世界与理性世界,例如,“低语”和“相见的歌”并不是真实世界的存在,它是女主人公因为内心过于伤痛而产生的幻觉;只有三级的台阶,昏暗的房,烛光,这些才是经过理智与情感搏击后女主人公认识到的真实存在。而且还应当注意到一个事实,俄文诗中除对话部分所用的动词全部都是过去时形式,如,холодела,надела,взглянула,горели等,这说明诗人描述一个已经处于过去时的故事,一切都已成为历史尘封的记忆,无论女主人公当时如何难以从痛苦中挣脱,旧情难复,唯一能做的就是治愈伤口,再大的伤痛都要勇于面对,并与它做个了断,只有理智战胜情感,现实生活才能继续。由此,我们可见阿赫玛托娃的创作特色,她对女主人公内心世界的高度关注,甚至对她们瞬息变化的情感细节都不放过,在诗人的笔下它们被赋予诗性和意义。她与主人公处于平等地位,因此才能初次传神地刻画出一个如此鲜活的主人公形象――她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读者的心。我们知道,阿赫玛托娃从不直接描写主人公的所思所想,而是巧妙地建构各种对照关系,搭建内心世界与外部世界的桥梁,使它们可以沟通、对话。就像俄罗斯语言学家、文学评论家В.М.日里蒙斯基所说:“在阿赫玛托娃的笔下,内心生活的表现与外部生活的因素完全割裂,心灵的河流没有溢出河岸,没有将外部世界淹没;内心感受同外部事实平行发展,相互对照且各自独立……”

阿赫玛托娃在早期创作中将大量精力放在对女性情感的关注上,A.М.柯伦泰评论说:“她把整本书献给女性心灵”。综上所述,我们不难看出,《最后一次相见的歌》这首诗更是对女性心灵的真实写照。通过对这首诗的赏析,我们也不得不为阿赫玛托娃独树一帜的创作才情而由衷地赞叹。

参考文献:

[1] 张学增.俄语诗律浅说[M].北京:商务印书馆,1986.

[2] 曾思艺.俄国白银时代现代主义诗歌研究[M].湖南:湖南人民出版社,2004.

[3] Жирмунский В.М. Творчество Анны Ахматовой[M].Москва:Наука,1973.

作 者:胡晓静,北京外国语大学在读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为文学修辞学。

编 辑:郭子君 E-mail:guozijun0823@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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